一个个站直了身子，目光追随着林青砚的身影从殿内走到石阶前。
连东侧游廊下那位背负黑剑的玄石真人，都不动声色地微微直了直脊背。
灵松真人剥松子的手也停了，他抬起头来，眯着一双小眼睛朝石阶上望去。
目光在林青砚和顾承鄞之间打了个转，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林青砚站在石阶上，目光从广场上扫过。
清冽冷淡，被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将本来就挺直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然后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转过身去，重新走入了祖师殿。
朱红大门在她身后依旧敞开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顾承鄞迈步跟了上去。
步伐从容笃定，月白袍服在跨过殿门时被殿内的长明灯光映得衣角微微泛亮。
然后整个人便融入了殿内那片檀香弥漫的幽暗之中。
殿门没有关。
按天师府的规矩，引荐人陪同新人入殿宣誓，殿门不关以示坦荡无私。
广场上的百余人都能看到殿内的情形。
两道身影并肩站在神龛前，面对着层层叠叠的历代天师牌位，长明灯的火光在他们身前摇曳。
殿内，林青砚走到神龛前，从铜香炉旁的小匣子里取出一束新香。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极其郑重的仪式。
先将香柱在长明灯上点燃，然后看着香头的火星缓缓蔓延开来，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
接着林青砚转过身，将香递给顾承鄞，同时说道：
“天师府的宣誓，与普通的宣誓不同。”
“不是走过场，念几句套话便算完事。”
“宣誓者需在历代天师面前，以自己的道心为契。”
“将誓言一字一句地刻在道心上，违背了便要承受道心崩碎的反噬。”
林青砚顿了顿，目光在顾承鄞脸上停留了一瞬。
刻在道心上的誓言不是儿戏，一旦刻上便再难更改。
不过天师府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宣誓者可以选择一个道号。
以道号的名义将这四句誓言刻在道心上。
这样一来，若是有朝一日要离开天师府。
只需褪去道号，那道心上的誓言便会随之消散。
这规矩虽未明写在府规之中，却是千百年来的惯例。
几乎所有加入天师府的修士都会选一个道号，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想好用什么道号了吗？”林青砚轻声问道。
顾承鄞接过香，与她对视了一息。
然后他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回答。
只是转过身去，面朝神龛上那层层叠叠的牌位。
广场上的众人虽然看不清殿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殿内那两股气息的变化。
林青砚的气息清冽如霜，沉静地立在神龛一侧。
顾承鄞的气息则渐渐变得沉凝，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那些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修士们纷纷安静了下来。
包括那几位金丹供奉，此刻也正襟危坐，目光紧盯着祖师殿的方向。
殿内，顾承鄞将香柱举过头顶，朝历代天师的牌位躬身。
三缕青烟从香头升起，在他面前画出一道笔直的线，直上穹顶。
顾承鄞直起身来，目光从神龛上那一个个名字上缓缓扫过。
开府祖师，历代天师，有些名字他只在史书中见过。
有些名字他听林青砚提起过，更多的名字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可此刻，在长明灯摇曳的火光里，那些陈旧的名字仿佛都活了过来。
静静地注视着他这位即将将誓言刻入道心的年轻人。
“为天地立心。”
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长明灯的火光轻轻摇曳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祖师殿内密不透风，长明灯更是有灵力护持，寻常的风根本吹不动它。
那摇曳来自别处，来自殿内某种更深沉的力量，在顾承鄞吐出第一个字时便被触动了。
整座祖师殿像是在这一刻沉入了寂静之中，连殿外广场上的风声都似乎停顿了一瞬。
历代天师的牌位在神龛上安静地排列着，那些镌刻在乌木上的名字被长明灯的火光映照得明暗交错。
守在天师府各处的弟子和执事们，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祖师殿的方向望了过来。
有些修为稍低的弟子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说不出缘由。
“为生民立命。”
广场上的修士们面面相觑。
宣誓他们见过无数次，每年都有新人在祖师殿内宣誓。
可宣誓能引发长明灯共鸣的，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
东侧游廊下，玄石真人眯起了眼睛。
银杏树下剥松子的灵松真人再次停了手，他抬起头来，看了祖师殿一眼，然后缓缓站起了身。
“为往圣继绝学。”
第三句出口之时，林青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离顾承鄞最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周身气息的变化。
不是灵力的波动，而是道心的震颤。
站在顾承鄞身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说一个字，道心便随之震颤一下。
像是有人在灵魂深处敲响了一口古钟，钟声沿着他的经脉蔓延至全身。
又从他的身上扩散出去，弥漫在整座祖师殿的每一个角落。
“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顾承鄞手中的三炷香猛然亮了一瞬。
不是寻常香火燃烧的亮度，而是犹如烈焰般的炽白光芒，将整座祖师殿映得亮如白昼。
一股磅礴的灵力波动从祖师殿为中心向外扩散。
如狂风过境，将殿外广场上一百多号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
廊下的银杏叶被卷上高空，又纷纷扬扬地洒落，像是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雪。
几位金丹供奉脸上的漫不经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凝重。
然而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顾承鄞的声音继续在殿内响起，这次不是四句誓言。
而是宣誓的最后一步，所有人在等着他报出自己的道号。
“宣誓人...”
站在身后的林青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等他报出自己的道号。
“顾承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