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重新跨入天师府正门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偏斜了几分。
门内的执事修士早已得了吩咐,见顾承鄞进来便迎上前去。
引着他穿过银杏林,朝祖师殿的方向走去。
此刻阳光正好,银杏林里没了晨间的幽暗。
枝叶间筛下的光斑明晃晃地铺在青石小径上,踩上去仿佛都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两侧的银杏依旧蓊郁葱葱,只是树下多了不少修士。
三三两两的灰袍弟子在廊下交头接耳,几个青袍执事抱着卷宗从回廊里匆匆走过。
看到顾承鄞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目光在他身上打个转,又飞快地移开。
还有些修士干脆不装了,站在廊柱后面,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更快。
内阁议事堂里的风波还未完全扩散开来,天师府内却早已沸沸扬扬。
天师府惊蛰林青砚要亲自引荐一人入门,且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她的未婚夫婿,当朝储君少师顾承鄞。
这个消息从今早便在天师府内传开了,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顾承鄞是来天师府避难的,陛下赐婚,他在朝堂上待不下去了,只能躲到天师府来。
有人说他是来攀高枝的,惊蛰仙子何等人物,能成为她的道侣,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还有人说他是来镀金的,在天师府混个几年,捞个道号。
出去之后便是横跨朝堂与天师府的双重身份者,到那时谁还敢动他?
各色各样的揣测在人群中流传,却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
因为林青砚发过话,谁要是敢在今天闹事,便是她的死敌。
这句话的份量,天师府上下没有人掂量不出来。
顾承鄞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跟着执事修士穿过银杏林,最终停在了祖师殿前的广场边缘。
广场很大。
整片地面由青灰色的方砖铺就,每一块方砖上都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
广场正北是祖师殿,朱红色的殿门敞开着。
殿内长明灯的火光在门框边缘投下一小片摇曳的暖光。
殿前是九级石阶,石阶两侧各立着一尊青铜鹤,鹤嘴中衔着灵芝。
姿态端庄而古拙,铜绿斑驳的表面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细密纹路。
广场东西两侧是抄手游廊,廊柱上挂着褪了色的楹联。
字迹苍劲有力,依稀可辨是某位天师的手笔。
廊下站了不少人,有些倚着柱子,有些盘膝坐在栏杆上。
有些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而广场上也已经聚集了不下百余人。
有身穿月白袍服的修士,他们是金丹供奉的直系弟子,此刻站在广场东侧。
人数虽不多,却个个气度沉凝,与那些好奇张望的外门修士截然不同。
有灰袍的传功长老,他们负责天师府日常的传道授业,修为多在筑基中后期。
此刻站在游廊下,面色平和,目光中更多的是审视而非敌意。
有青袍的执事修士,他们掌管天师府的各项杂务。
修为虽不高,消息却最是灵通,此刻聚在银杏树下。
低声交换着各自从府外打听到的消息。
还有几位闻讯赶来的金丹供奉。
供奉们平日在各自的洞府里闭关修行,等闲不会露面。
今日却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了广场四周。
东侧游廊下站着三位金丹供奉。
为首的那人身量极高,面容清瘦,下颌蓄着一缕灰白的长须,背负一柄没有鞘的长剑。
剑身通体漆黑,在午后的光线下不反一丝光芒,仿佛连光都被它吸了进去。
此人道号玄石,金丹后期修为,是天师府供奉中资历最老的一位。
他身后两人修为稍逊,皆是金丹初期。
一个面容冷峻,另一个嘴角挂着笑意,笑得让人极不舒服。
西侧的银杏树下则聚着另外两位金丹供奉。
一胖一瘦,胖的那个盘膝坐在树根上。
手里捏着一把松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壳,松子壳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小撮。
此人道号灵松,金丹中期修为,却常年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若不是身上那件深灰袍服是供奉的制式,旁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酒肆里溜出来的醉汉。
瘦的那个负手而立,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道号寒石,同样是金丹中期。
这两位供奉看似随意,实则所站的位置恰好将广场西侧的所有动向都尽收眼底。
更多的还是普通修士。
他们不像供奉们那样端着架子,也不像执事们那样需要顾忌身份。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有人猜顾承鄞的修为,听说只是筑基境,却能让惊蛰仙子亲自引荐,莫不是藏了什么底牌?
有人猜他与惊蛰仙子的关系,圣旨赐婚是真。
可惊蛰仙子何等人物,怎会看上一个筑基境的朝堂之人?
有人猜他为何放着好好的储君少师不做偏要来天师府。
莫不是真如传言所说,被陛下逼得走投无路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可架不住人多,嗡嗡嗡地响成一片,像是一群蛰伏在草丛中的虫。
顾承鄞站在广场边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从东侧游廊扫到西侧银杏林,从那几位供奉身上一一掠过。
又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弟子,最后落在祖师殿前的石阶上。
林青砚还没有出现,石阶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两尊青铜鹤安安静静地衔着灵芝。
顾承鄞穿过广场中央那条笔直的石板路,走到石阶前,在那两尊青铜鹤之间站定。
他没有等太久,祖师殿内传出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集中到了那扇敞开的朱红大门上。
林青砚从殿内走了出来。
炽白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惊蛰雷纹在每一步落下时都会微微闪烁。
像是无数道细小的金蛇在衣袍上游走。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之间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惊蛰仙子模样。
广场上的议论声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弟子们纷纷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