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婵又在观梅轩逗留了一会儿,这才回了贵妃娘娘的慈仁宫。
宫人说贵妃娘娘已经午睡歇下了,让她自己回了侧殿。
但蒋婵站在门口,还能听见贵妃娘娘和宫人闲话的声音,摆明了是觉得称出了她的斤两,懒得再对她花心思。
蒋婵落得省事,也回去睡了个午觉。
醒来后,她好像突发奇想,和服侍她的宫人说要制些熏香给贵妃娘娘。
贵妃虽然看不上她制的东西,但还是让人把制香的材料都送了来。
来送材料的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一等宫女,名叫莹草。
莹草送了东西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刚刚她们几个大宫女正凑在一起聊着这位女属官的事呢。
她们都不明白三皇子那样天上神仙一样的人,怎么就看上她了。
长得虽说不错,但世上美人多了,她还是个嫁过人的,拿什么和那些清白贵重的世家女比。
更何况她这人还贪心短视,一身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一看就是个蠢的。
就算能帮到三皇子,也是侥幸的本事而已,拿银钱打发就足够了。
何至于这样送进宫里,还为她办了场赏梅宴。
正说着呢,莹草又被指使着给她送东西,一张脸就有些不好看了。
她草草行了个礼就要走,身后的人却喊住了她。
“莹草姑娘,我还有事想找你帮忙呢,这熏香我是想做出来熏衣服的,不知道熏出来的衣服到底好不好闻,莹草姑娘可有闲下不穿的衣服,送来给我试试香?也免得做的不好,送去惹贵妃娘娘不快。”
莹草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她,“沈姑娘怎么不用自己的衣服试香?”
蒋婵理直气壮,“我的衣服都是贵妃娘娘给我新裁的,贵重着呢,我可舍不得,还是用你宫女的衣服合适。”
莹草差点被气歪了鼻子。
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蒋婵理所应得的视线,又怕她转过身向三皇子告状。
气冲冲地出去,她又气冲冲地回来,扔下了一件旧衣服,是她身为一等宫女去年发下来的宫服。
等人走了,蒋婵翻开袖口,看见那袖口上用浅色的丝线绣了个莹字。
这些大宫女们的衣服统一交给粗使嬷嬷去洗,为了避免拿混,都是要绣个字的。
拿了衣服,蒋婵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个下午并晚上。
到了夜里,她换了上了那身衣服,顺着后窗户溜了出去。
皇上还病着,虽不是要命的病症,但除了那几位亲信大臣,他谁也不见。
蒋婵觉得他可能是亏心事做的多,怕别人趁他病要他命。
不过没关系,就算他不出门,要他命的人也来了。
蒋婵绕过宫里的层层守卫,逐步靠近了皇上住的清宁殿,像游荡在宫中已经千年的鬼魅。
千年的时间在这座皇城里像是停滞了一切。这里和她当初生活在宫里时,居然没什么大的差别。
蒋婵越走越觉得熟悉,那些远隔千年的记忆也在这样的夜里逐渐苏醒。
她记得,她也曾去给她的丈夫下过毒。
只是那时她还没穿越万千世界,没学会制毒,还不知道怎么杀人于无形。
她下毒下的成功,御医们却把人又救了回来。
漆砚亭心知是她下的毒,但没有证据。
最后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架势,拉着她的手说什么只要她能消气,她就算是毒死他,他也是认的。
那副深情意切的嘴脸,蒋婵现在都记得,好像她比他的性命都要重要。
但他忘了,她给他下毒的原因,是他要充实后宫,要选秀封妃。
她身为皇后,不光不能拒绝,还得帮着他选,不然就是失职善妒,不堪为后。
他们都是这样,一边表现的情深义重,说着可以为妻子去死。
一边继续出轨寻欢,做不到为妻子守身如玉。
由此可见,从一而终比要他们的命难以接受。
那他就去死吧。
只可惜几次下手,都让他逃过一劫,反而是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她从外寻来的名医说她早年受过重伤,伤了根本,只是这些她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外面很多人都在骂她。
不守妇德,心肠阴毒,善妒狠厉,不配为后。
她承认。
她觉得自己天生就是霸道的性子,天生就做不到和别的女子共享一个丈夫。
男人能做的,她也能做,这江山能落在漆砚亭的手里,本就是她的功劳,凭什么他左拥右抱大开后宫之门,她却只能守在冰冷的寝宫,盼着他能在初一十五过来,给自己一些体面?
不。
所以在漆砚亭迎了新人入宫后,她也和别人好上了。
最后的结果,是漆砚亭恨到想亲手杀了她。
只是他也没那个本事。
如果不是老天爷突然收了她,她定要好好和漆砚亭斗个你死我活。
外面那些人骂她是应该的,她不是个贤后,不是个大度能容人的,但现在,她突然就有了别的想法。
从知道周姨娘其实也是穿越者,却忘了一干二净开始。
她好像想明白了什么。
清宁殿内,药味萦绕未散。
蒋婵俯在房檐之上,轻轻挪开身下瓦片。
够她穿行后,她一跃而进,轻飘飘地落了地,随手打晕了还没发现她的守夜太监。
昭朔帝病起于一场风寒,始终未好,皆因他这些年思虑深重,积劳成疾,风寒引了咳疾。
若是好好养着,再活个几年不是问题。
蒋婵嗅闻过他喝过的中药后,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几个瓷瓶。
挑挑选选,将调配好的香料倒进了殿中燃着的香炉中。
那香中有一道味,名为寒香蕊。
寒香蕊味道香甜,是制香的好原料,只可惜那香气入心肺,平常只用些许点缀,那甜香闻久了,也容易让人胸口发闷。
蒋婵干脆以寒香蕊为底,又加了些引得气血涌动的麝香肉桂。
一边让这老皇上浑身的气血飞快流转,一边又堵住了他的心肺。
若是平常人,或许呼吸不畅,或者胸痛气闷。
只要走出这间屋子自会缓解。
可老皇上本就咳疾严重,重病卧床。
蒋婵像只夜里穿行的黑色野猫,手脚轻巧,悄无声息地站在老皇上的床边,看着那缕缕香气冲着他飘散而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老皇上就在睡梦中露出了痛苦挣扎的神情。
他双手无意识地抬起,抓挠在自己胸前,眼皮剧烈抖动,似要惊醒,眼皮却有千斤重。
一直挣扎了几个呼吸,他才铁青着脸不动,呼吸声似破旧的风箱,在这黑暗的寝殿中呼啦呼啦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