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要死了吗?
她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一道人影却从远处而来。
她穿着件漂亮秀美的襦裙,披着件淡青色的绣袄,一副世家贵女的打扮,手里却拎着个形似鸡腿的东西,冲着她的方向拔腿狂奔。
寒风掠过她的脸庞,刮动着她散在脸侧的鬓发,略长的裙角在她快速地奔跑中被踢的左歪右扭,虽然狼狈,但又好像身披朝霞。
砰。
陈太妃看见她举起了手中类似于鸡腿的东西,对准她所在的方向冒出一道火光。
离她最近的匪徒应声倒地,胸口被开出个大洞,潺潺地流着鲜血。
又是一声巨响。
陈太妃手里捂着怀中孩子的耳朵,突然就放下了心。
管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但看样子这孩子是能活下来了。
只可惜她不行了。
疼痛仿佛要撕裂她的身体,她甚至怀疑自己被斩成了两半。
现在还能够喘气,不过是别人说的回光返照而已。
死就死吧,已经这样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就是很难过,替自己难过。
她不想给那老皇帝守陵,结果现在是不用守陵了,直接改殉葬了。
这一辈子真的好苦啊。
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一哭就再停不住了。
蒋婵杀了几个,其余的匪徒也被她手里的手枪震慑,爬上马屁滚尿流地逃命去了。
环伺四周,陈太妃那几个亲信有受伤的,但没有大碍。
但陈太妃却不太好了。
蒋婵看见她后背衣服被划开个一尺来长的大口子,口子里鲜血淋漓,心里头就是一震。
她还是来晚了吗?
蒋婵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手有一瞬地颤抖,不知道该不该把她扶起。
陈太妃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将怀里的孩子尽力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这孩子,你带走他吧,他是这一场乱世里最无辜的,带走他,给他重新找个好人家吧,呜呜呜……”
蒋婵眼眶有些发酸,把那孩子接了过来。
“你放心吧,我会带走他的。”
“那就好,我现在只能信得着你了,不是相信你的人品啊,是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蒋婵觉得自己好像又被骂了,但都这个时候了,骂就骂一句吧。
谁承想,她说起来还没头了。
“刚刚在马车上我还在想,想你是不是仍傻兮兮地等着当贵妃。”
“没想到你居然先我一步逃出来了,能从那鸿门宴里全身而退,你一定做足了准备吧,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要奸诈狡猾。”
正忙着把她伤口处的衣服撕开的蒋婵:“……你。”
“别打断我,让我说完,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这一辈子真的好苦啊,我今年也不过才二十有二。”
“那老皇帝比我父亲年龄都大,我却不得不进宫于他做妃子。”
“我表现得爱慕他,敬仰他,其实心里真的很难受,你知不知道?我每每看见路过的那些健壮年轻的侍卫们,我心里有多痛啊!”
“明明我与他们才年龄相当,品貌也合适,怎就让我嫁给了个老头子!”
陈太妃一边说,一边看蒋婵欲言又止地张开了嘴,冲她咧嘴笑了笑。
“你听见我说这些,是不是很惊讶?换做以前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和你说这样的话。”
“后宫中的女人,哪敢承认自己的欲望?”
“地位,权利还是那些健壮年轻的男人,人人心里再是盼望也不敢说出口。”
“可我如今要死了啊,就让我说个痛快吧。”
“我本来还想着,待我们成功逃到封地,我一定要偷偷在府里养个年轻男人,趁孩子们还小,我和他没羞没躁地过日子,等孩子们大了,我也老了,再老老实实地做我的老太妃。”
“我恨啊,我恨!我的愿景到底是实现不了了!”
“都怪我的父兄!他们嘴上说疼我宠我,却为了家族利益,毫不犹豫地送我进宫,我想拒绝,过去那些年待我的好就成了捆住我的枷锁,让我根本就张不开嘴,说出我有多么不愿意。”
“现在想想,他们用十几年待我的好,换了我这一辈子,他们这生意做的真好啊。”
“他们不光害了我,还害了我的女儿,你答应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替我报复他们!我一定要在地底下亲眼看着他们!”
最后一句,陈太妃仿佛是用尽全力在嘶吼。
大有嘶吼完这一声就就撒手人寰,踏上黄泉的架势。
她的头也确实垂了下去。
只是又很快抬了起来,像在疑惑,又有些尴尬。
还要再说些什么,蒋婵先一步打断了她。
“不用在地底下看,你可以在地面上亲眼瞧着,报复的事,你自己也能做。”
“你这伤口只是瞅着吓人而已,其实只是皮外伤,只划破了表皮。”
“别说死了,你想晕都晕不过去。”
“还不赶紧起来?再说下去底裤都说丢了。”
“不可能!”
陈太妃突然拔高了声音,“这绝对不可能,我、我刚才都要疼死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见过哪个濒死的人像你一样话这么多,声音这么大的。”
陈太妃将信将疑,尝试着从地上坐起来。
后背的伤口在她的动作中被拉扯着,疼的她倒吸口凉气,但人还是好好坐住了,坐的稳稳当当。
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一闪而过后,陈太妃想起了刚刚自己都说了什么。
她看向蒋婵,蒋婵憋笑已经憋的很辛苦了。
她再看向守在自己旁边,已经哭红了眼睛的丫鬟,丫鬟视线偏移,羞着脸不敢与她对视。
这一瞬间,陈娴容真恨不得自己一头撅过去算了。
人生啊,活着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她的人生意义,在被蒋婵接到船上,把她女儿交还给她时,瞬间就被找回了。
只是她多了个少言寡语的毛病,可能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言多必失,开始强迫自己变得深沉。
马姐和其他人不知道其中内情,在船厢里聊天,猜测她一定是因为老皇上的去世而伤心难过。
这话恰巧被陈娴容听见,她咬牙切齿,愣是没法解释。
一船人热热闹闹重新驶向远方时,在宫中被救治了一夜的新帝,也终于暂时清醒。
昨天夜里,京城发生了很多骇人听闻的事。
第一件就是刚刚登基的新皇遇刺,被不知什么暗器打穿了肚肠,太医院全力救治,仍只留住了一口气。
太后又惧又悲,跟着一病不起。
那些原本还未前往封地的郡王们,就此都得了理由留下来,朝堂局势乱成一团,而刺客始终未被抓到。
第二件事,就是公主们所住的明珠雅苑在那天夜里燃起了一把大火。
让人觉得诡异的是,那场大火没有烧死人,却失踪了许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三件事,就是昭武卫的统领秦央,被人发现死于皇宫后山。
漆越之醒来就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腹部的伤避开了要害,不至于顷刻要了他的性命,可那样豁开的肚肠,水米都进不得,熬也能把他熬死。
可他还是想尽量活的久一点。
久到,能把人抓回来给他陪葬。
只是他高呼了自己帝位的稳固。
一个将死又没有子嗣的皇帝,身边郡王环伺,头上还有一位嫡母皇太后主持大局,他的话早就不是圣旨了。
唯有一件事。
他想起一直跟着蒋婵的两位婆子还在他的潜邸没有进宫,特意让人去抓。
两个婆子的事,他说话还是管用的。
去办差的人很快回来,人没带回来,却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那两个婆子昨儿个下午就没影了,听管事的说,她们这几日就有些鬼祟,一直偷偷摸摸的往后院暗牢的方向去,像是要把暗牢里的人救走,但暗牢守卫太严,她们几次没能得手,人就失踪了。”
漆越之想起来了。
贺鸿恩,他还在他的暗牢里。
她是让那两个婆子去救他吗?
她居然想带贺鸿恩一起逃跑吗?
“杀、杀了……把暗牢里的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