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越前是被膝盖疼醒的。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想叫出声的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人拿一块烧热的石头压在他的膝盖上,又重又烫。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分叉的闪电。
他在心里描摹那道裂缝的形状,描了三遍,才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
右膝比昨天肿得更厉害了。整个膝关节肿成了一个浑圆的球状,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像墨迹洇开在宣纸上一样蔓延到了小腿上端。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脚踝能动,但膝盖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了。
越前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掀开,慢慢把腿挪下床。左脚先着地,然后双手撑着床沿,试着站起来——右腿刚承重,一股钻心的痛从膝盖窜上来,顺着大腿骨一路烧到骨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但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站着缓了几秒,他一跳一跳地挪向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不是说多苍白或者多憔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感,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眼眶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左边的脸颊上还有一道干涸的红土痕迹——昨晚洗澡居然没洗掉。
他伸手搓了一下那道红土痕迹,没搓掉,反而把脸搓红了一片。
“丑。”他对着镜子说。
然后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刷牙的时候他试着回想昨天最后那球。那颗在底线外侧坠落的白点。只差三厘米——他爹说的,三厘米。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放电影一样回放那个瞬间:他扑出去,身体腾空,拍面触球的那一刹那,手腕的角度、击球点的高度、球在拍面上摩擦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差三厘米。
如果他手腕再转一度,如果他扑出去的时候左脚再多蹬那么一点点力,如果——
他涮了涮牙刷,把这几个“如果”连同牙膏沫一起吐进了水池。
没用的。
他爹说过,知道跟做到之间隔着一个银河系。他现在就站在银河系的这一头,看着那颗球在另一头缓缓坠落。他需要一座桥,一条船,一对翅膀——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他跨过去。
他扶着墙慢慢挪出卫生间的时候,客厅里传来菜菜子的声音:“小不点,起床了,伦子阿姨做了——”
“起了。”他说。
菜菜子从客厅探出头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温柔的表情。“能走吗?要不要我扶你?”
“不用。”
“伦子阿姨一大早就在给你熬粥,说是加了牡蛎和干贝。”菜菜子跟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像护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手冢老师昨天打电话说让你好好休息,学校那边请了三天假。”
又是手冢打的电话。
越前皱着眉想了想。手冢国光这个人,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说他严厉吧,确实严厉,训练的时候从来不给好脸色;说他冷漠吧,也不算冷漠,该操心的事情一件没落下。请个假这种事,按道理打个电话给班主任就行,手冢却亲自打了。是担心他连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吗?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白粥、煎蛋、烤鱼、味增汤、渍物、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碗炖得浓白的汤,里面飘着牡蛎和干贝的碎屑,香气扑鼻。
伦子坐在桌边,正在剥一个橘子。她把橘子瓣上白色的络一丝一丝撕干净,码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越前坐的位置前。南次郎还没出来。
“坐下。”伦子说,看了他的膝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越前坐下来,端起那碗牡蛎干贝粥喝了一口。鲜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他不是那种会形容食物味道的人,但这一口粥让他忽然觉得很饿——不是肚子饿的那种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掏空了之后的空洞感。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一碗,伦子又给他盛了一碗。
“多吃点。”伦子说,把那碟剥好的橘子推到他面前。
越前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很甜。
南次郎过了好久才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和大裤衩,头发翘起一个奇怪的角,打着哈欠坐在越前对面。他看了一眼越前的膝盖,没有像昨天那样说什么“废了彻底废了”,而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伸手去够桌上的烤鱼。
“今天去不去医院?”南次郎咬了一口烤鱼,含混不清地问。
“约了十点。”伦子说,“东京综合病院,运动医学科,柴崎医生在等。”
“柴崎?”南次郎嚼鱼的动作停了一下,“哪个柴崎?”
“以前日本国家队的那位,你认识的。”
南次郎没有接话。他咬了两口烤鱼,又放下,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越前面前。
“拿着。”
越前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写字,封口也没有封。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福泽谕吉。
“我不缺钱。”越前说。
“那不是给你的。”南次郎把最后一口烤鱼吃完,用手背擦了擦嘴,“给医生的。让他用最好的方案,别省钱。”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向后院,过了几秒,隐隐约约传来球体撞击铁丝网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一样规律。
越前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伦子。伦子正在收拾碗筷,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昨天她端汤的时候手也发过抖,越前注意到了,但昨晚太累了没有细想,现在才意识到——她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她是在生气。
不对,不是生气。
是在心疼。
“妈。”越前叫了一声。
伦子没回头。“嗯?”
“……粥很好喝。”
伦子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碗筷。“晚上换一个口味,用昆布和柴鱼片熬高汤,你小时候爱喝那个。”
越前嗯了一声,把那碟剥好的橘子全部吃完了。
东京综合病院在品川区,从越前家开车要四十分钟。伦子开车,南次郎坐在副驾驶,越前一个人坐在后座,右腿伸直架在后座中间的扶手上。路况不太好,走走停停,每次刹车的时候右腿都会因为惯性往前滑,牵扯到膝盖,疼得他攥紧拳头。
他转头看窗外。东京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后退,便利店、居酒屋、花店、牙科诊所、公园、小学、一个牵着柴犬的老奶奶、两个骑着自行车并排走的少年——这些东西从他的视野里滑过去,像一帧一帧放映的电影画面。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天的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
昨天这个时候,他在热身。
在国立竞技场的后场热身区,做着赛前最后一次拉伸。洛钏在另外一边,戴着耳机,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周围人声鼎沸,记者、工作人员、其他选手的教练团队,走来走去,嘈杂得像一个菜市场。洛钏在一片嘈杂中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越前记得自己路过洛钏身边的时候,洛钏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胜负欲点燃的亮,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恒定的亮,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越前。”洛钏叫他。
“嗯?”
洛钏看了他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越前到现在都没太明白的话。
“你会记住今天的。”
越前当时以为那是在宣战,或者在放狠话。现在回想起来,洛钏说那句话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傲慢,没有任何他以为会有的东西。那个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你会记住今天的。
是啊。记住了。记住了那个只差三厘米的球,记住了扑倒在红土上的滋味,记住了全场寂静的那几秒钟,记在了骨头里、肌肉里、血液里,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到了。”伦子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东京综合病院是一栋灰色的高层建筑,入口处种着几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松树。伦子去停车,南次郎陪着越前先下了车。越前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右腿不敢承重,单脚站着,看起来摇摇欲坠。
“要不要背你?”南次郎问。
“不用。”
“背你一下怎么了?小时候不经常背你吗?”
“小时候是小时候。”越前扶着车门,跳了一步,稳住,又跳了一步,“现在是现在。”
他拄着伦子从后备箱拿出来的折叠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医院门口走。南次郎走在旁边,没有扶他,只是配合着他的速度,走得很慢很慢。
运动医学科在四楼。柴崎医生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哄小孩。他让越前躺在检查床上,先是用手摸了摸膝盖的肿胀部位,然后让越前试着活动腿,每做一个动作就问一次“疼不疼”。
“疼。”越前说。
“这里?”
“疼。”
“这里呢?”
“……更疼。”
柴崎医生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先拍个MRI看看。”
MRI的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快。越前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右腿伸直,等着柴崎医生看片子。柴崎医生把片子举在灯箱前,看了很久。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伦子坐在越前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南次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前十字韧带没有断裂。”柴崎医生终于开口了,放下了片子,转过身来看着越前,“内侧副韧带有一度损伤,不严重。主要问题是积水,还有胫骨平台外侧的骨挫伤。”
“骨挫伤?”伦子问。
“就是骨头的表层受到撞击之后出现的微损伤,比骨折轻很多,不需要打石膏或者手术,但需要静养。至少要休息两周左右。”柴崎医生把灯箱关上,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我会开一些消炎药和止痛药,积水的话,要不要抽掉?”
“抽掉会好得快一些吗?”越前问。
“会减轻疼痛,肿胀也会消退,但对于恢复本身来说,抽不抽区别不大。抽掉之后活动会方便一些,但如果运动不当,积水很快又会回来。”
“抽。”越前说。
柴崎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让护士去准备器械。抽积水的针很长,目测接近十厘米,针筒粗得像给牛打针用的。护士先用碘伏在越前的膝盖上擦了一片,冰凉的液体涂在皮肤上,越前盯着那根针,表情很平静。
“会有点疼。”柴崎医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