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武侯府。
薛禄正在厅中见客,听说纪纲带着人大摇大摆登门,也是一愣。
待听清来意,他脸色顿时有些古怪。
片刻后,厅堂内两人分坐左右。
纪纲也懒得绕弯子,寒暄不过几句,便直接开口:“听闻侯爷今日从道观里接了一名女冠入府?”
薛禄点头:“不错。”
纪纲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本座正巧也看中了她,侯爷将人交给本座,此事便罢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自己看中什么,旁人便该双手奉上。
薛禄听得眉头直跳,若不是顾忌两边身份,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跑到我家里,让我把刚入府的女人送给你,还说得像是在给我一个台阶?
天下还有这种道理?
薛禄是武人,性子本就直,能坐下来跟纪纲说这些话,已经是这些年做侯爷磨出来的涵养。
换成早年在军中那会儿,他早一脚把人踹出去了。
“纪指挥使。”
薛禄沉声道:“此女家中贫困,父母又常年染病无钱诊治,本侯出银救了她父母,也替她家中解了燃眉之急。”
“她感念此恩自愿随我入府,既是她自己愿意本侯自然不会将人当作货物,转手送给旁人。”
纪纲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这么说,侯爷是不肯了?”
薛禄端起茶盏:“恕难从命!”
直接顶了个结结实实。
软求不成,纪纲顿时动了火气,不肯善罢甘休。
他执掌锦衣卫威压朝野,如今亲自登门居然还被人当面拒绝,若是就此退去,往后颜面何存?
纪纲双目微眯,冷笑道:“薛六,你莫不是这些年做了侯爷,便真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
称呼都变了,方才还是“侯爷”,如今直接叫对方早年的小名,显然连表面客气都懒得维持。
薛禄脸色微变。
纪纲语气愈发讥讽:“你当初不过是北平都司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靠着靖难侥幸立功,才勉强混得侯爵之位,区区一介行伍粗人,也敢与本座相争?”
满朝勋贵之中薛禄出身最低,别人家里多少都有些根底,再不济靖难之前也是个千户百户出身。
唯独薛禄无家世根基,小兵出身纯粹靠着一身勇武沙场拼杀起家。
靖难中屡立战功,后续数次随朱棣亲征漠北、平定西域,浴血奋战步步积功,更是拿命去骂帖木儿,将帖木儿大军引入包围圈,方才授予阳武侯的爵位。
见纪纲竟然鄙视自己出身,薛禄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纪纲!你他吗还有脸说我?”
“你当初不过是个丢了功名的落魄秀才,若不是应国公看中你,将你收作义子一路提携栽培,你能有今日权位?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真把自己当成朝堂大人物了?”
这一刀,扎得比纪纲方才那几句还狠。
因为薛禄说的是纪纲最不愿旁人提起的旧事。
落魄秀才被革去功名,被迫投靠林川当狗,靠着干爹一路扶持才渐渐有了今日。
这些事,纪纲一直觉得不光彩,旁人也很识趣不会提及。
如今被薛禄当面捅出,纪纲瞬间暴怒,怒火攻心之下霍然起身,做势要出手。
薛禄戎马一生沙场百战,最不怕的就是动手,当即挺胸迎上语气凶悍:“怎么?你还想动手?有本事尽管来,看老子不废了你这跋扈小人!”
纪纲额头青筋直跳,手指都攥紧了。
他确实非常想动手,可脑子还没完全被怒火烧掉。
纪纲这些年也习武身体绝不算差,寻常几个壮汉未必近得了身。
问题是面前这位是真正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骑马冲阵贴身搏杀,漠北沙场上拿刀砍过人的主。
自己跟薛禄单打独斗?
纪纲心里迅速估量了一番。
最后得出一个让人很不愉快的答案。
真动起手来,自己大概率要被当场吊打。
若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跑到别人府上抢女人,最后还让主人家按在地上揍一顿……那就是天大的笑话,能让整个京师官场笑到明年。
纪纲胸口起伏几下,最终还是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咬着牙笑了一声。
“好,薛老六,今日之事本座记住了!”
“慢走。”薛禄毫不在意,连送客都懒得装得客气些。
纪纲脸色更加难看,拂袖而去。
归府之后,纪纲越想越气,胸中怒火久久难平。
薛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自己,还提起他最不愿提起的旧事。
这笔账若是不讨回来,自己往后还怎么在京城立威?
他暗暗记下一定要伺机报复薛禄,让其付出代价!
……
数日后,冬至到了。
冬至乃大明三大节之一,自古有“冬至大如年”之说,朝廷礼制尤为隆重。
这一日,天尚未大亮,京中文武官员便已经纷纷起身更衣。
宗室勋贵、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武官、驸马勋臣,也都按制入宫行冬至朝贺大礼,恭贺佳节。
朝贺大礼结束,朱棣移驾华盖殿,宫中早已摆好筵席,冬至赐宴,百官同庆。
华盖殿内灯火通明,御座高居正中朱棣端坐其上。
殿中席位则严格按照品级、身份依次排开,文武分列尊卑分明。
林川身居百官首席,与李景隆、朱能、张辅等一众顶级勋贵同列而坐。
再往后,才是各部尚书、侍郎、都督、侯伯以及其他官员。
待皇帝动箸,宴席才真正开始。
酒过三巡,殿内最初那股拘谨也渐渐散了些。
尤其武勋这一边,大多都是战场上出来的人,平日里说话本就不像文官那么绕。
几杯酒下肚更是彻底放开。
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听说前几日,阳武侯府门口好生热闹。”
旁边立刻有人笑出了声:“何止热闹,听说锦衣卫都去了不少人,最后怎么着?人没带走,听说纪指挥使脸色可不太好看。”
几人低声哄笑。
这事这几日早就在京师传开了。
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阳武侯,两个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一个道姑闹得几乎动手。
这种热闹谁不爱听?
平日里议论得还得小心,今日两位正主都在,酒劲一上来反而越发有意思。
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朝纪纲那边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