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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7章 他甚至都不愿再叫一声义父

    纪纲大步而去,无人敢拦。

    直到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午门外才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这……”

    “纪纲他……”

    “怎敢如此?”

    有人声音都压得极低吐槽,更多的人则沉默不语,无一人敢上前出言斥责。

    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纪纲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爪牙,宫里宫外多少见不得光的事都由他经手。

    百官谁说过什么,谁见过什么人,哪怕是谁家晚上跟哪个小妾亲热,锦衣卫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即使未必全知道,可谁又敢赌他们不知道?

    更何况纪纲这些年的圣眷满朝皆知。

    说难听些,这就是皇帝自己养出来的一把刀,刀平日砍别人,谁敢伸手去握刀刃?

    如今就连薛禄这种战功赫赫封侯拜将的人,都因为得罪纪纲被当着宫门一金瓜砸得差点断气,普通官员谁敢掺和进去?

    于是,一群方才在宴席上还笑纪纲争风吃醋的朝臣,此刻再没人笑得出来。

    ……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

    朱棣刚结束冬至大宴,并未立刻回后宫歇息,而是留下林川说话。

    君臣二人聊的都是些寻常朝政,以及一些明年的规划,顺带又提了几句明年各地官员轮转的安排。

    朱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今年吏部事情不少,那休沐新制一出,底下那些官儿倒是高兴得很。”

    林川笑道:“陛下既想让他们办好差,总得叫人喘口气,弓弦绷得太紧早晚要断。”

    朱棣哼笑一声:“你倒是会替他们说话。”

    正说着外头内侍入内禀报。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求见。”

    朱棣随口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纪纲大步入殿。

    方才午门之外的杀气,此刻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他整了整衣袖躬身行礼:“臣纪纲,叩见陛下。”

    朱棣看他一眼:“何事?”

    纪纲低着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回陛下,方才午门之外阳武侯薛禄饮酒过度,酒后失仪,他在宫禁之前言行无状高声喧哗,有失勋贵体面。”

    “臣看不惯其跋扈行径,出言规劝无果不得已以金瓜击打惩戒,以儆效尤,臣特来向陛下请罪!”

    请罪?

    若是方才午门外那些官员听见这番话,怕不是要当场气笑。

    一金瓜把人砸得满脸是血两眼翻白,到了纪纲嘴里叫“稍作惩戒”。

    薛禄出了宫门全程都没说话,到了纪纲嘴里变成“酒后喧哗,规劝不听”。

    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将自己蓄意行凶报复杀人的恶行,轻轻遮掩成了秉公劝诫无奈惩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说出来倒像是忠臣见不得勋贵失仪,情急之下替皇帝维护宫禁体面。

    朱棣果然没有太当回事,摆了摆手道:“薛禄那厮本就是武人,在军中厮混十几年性子粗些也正常。”

    “今日又是冬至赐宴,多饮几杯一时失态不算什么大事,你也不必抓着不放,此事揭过便是。”

    纪纲心头一松,嘴角差点没压住。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皇帝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责罚自己。

    “臣遵旨。”

    纪纲恭恭敬敬退到一旁,面上谦卑心里却越发笃定。

    满朝文武又如何?

    侯爵又如何?

    得罪自己,照样收拾!

    老子乃天子手里的刀,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便是自己的本钱。

    至于打个薛禄?

    在纪纲看来,不过是私下争执,说到底人又没真死。

    皇帝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外臣,折掉自己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

    想到这里,纪纲心底那点最后的顾忌,也淡了几分。

    林川在一旁静静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对纪纲那番说辞,他一个字都没信。

    因为他太清楚纪纲是什么人。

    更何况有些事情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历史。

    纪纲若只是心狠倒也罢了,偏偏此人最麻烦的地方是随着权势越来越重,胆子也会越来越大。

    今日敢在午门打侯爵,明日又敢学赵高指鹿为马,还私下偷偷穿藩王龙袍,豢养太监。

    林川当年看史书都惊呆了,真不知道纪纲脑子里装了什么这般嚣张作死。

    如今林川当了十几年的官,经历过太多,总算明白了一些。

    有些人总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替皇帝办过几件脏事,便等于皇帝离不开他。

    刀用得久了,便真把自己当成握刀的人。

    当然此刻朱棣已经开口赦免不予追究,林川没有亲眼见到薛禄受伤的模样,也无人立即进宫把实情捅出来。

    这种时候若当面拆纪纲的台,反而容易显得自己故意针对,没必要。

    没多久纪纲告退,返回午门犯罪现场。

    这时百官已经散去,薛禄也被抬走了,地上除了一点血迹干干净净彷佛什么都没发生。

    纪纲随时一挥:“去两个人把地洗干净,免得脏了天家大门!”

    两名锦衣卫应声而动。

    不多久,林川出宫经过午门。

    宫门前二人恰好碰到一处。

    林川停下脚步看了纪纲一眼,询问道:“薛禄伤得如何?”

    纪纲本来还想赶回锦衣卫衙署,闻言只是随意摆了摆手:“无妨,些许轻伤死不了人。”

    语气轻描淡写,好像方才那记金瓜只是轻轻敲了对方一下。

    林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纪纲这态度比事情本身更让他不悦。

    从前的纪纲在自己面前恭敬谦卑,“义父”叫得比谁都勤快。

    自己说一句他能听三句,稍有责备立刻认错。

    如今站姿都比从前直了,眼神也少了敬畏,连回话都透着敷衍。

    林川看在眼里,声音沉了些:“纪纲,这些年你身居高位掌锦衣卫,陛下也确实信重于你,可越是如此越要知道分寸。”

    纪纲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川继续道:“你近来行事愈发骄横,仗着圣眷动辄欺压旁人,今日之事无论轻重,你都不该在午门之外私自动手。”

    “这般心性行事,长此以往迟早惹出滔天大祸,需得收敛改过。”

    这话若放在几年前,纪纲听完只怕已经躬身称是,再诚惶诚恐来一句:“义父教训得是。”

    但今日,他心里只有烦。

    又来训我了,还是这些话,让自己收敛谨慎守分寸。

    老子若真处处收敛,如何替皇帝震慑百官?

    若真日日讲什么规矩情面,锦衣卫还如何令人畏惧?

    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落魄秀才。

    老子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亲信!百官见了都要绕路。

    林川虽是应国公位高权重,可说到底也只是外臣,有什么资格再把自己当晚辈一般训斥?

    纪纲心中不耐,面上却还维持着最后一点礼数,随意拱了拱手:“国公教训得是。”

    他甚至都不愿再叫一声义父。

    林川眼神微微一沉,纪纲却像没看见,寻了个由头:“诏狱中尚有一桩重案等我亲审,锦衣卫公务繁忙,我便不多陪国公了。”

    说完又是敷衍一礼,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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