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看着纪纲的背影,目光微冷。
行,真是翅膀硬了!
当年穷途末路的时候一口一个义父。
如今手里有了权,皇帝又信任,便觉得天下没人能管得住他了,连昔日提携之恩都快忘得一干二净。
人得志之后会不会变,有时候真不能看他嘴上怎么说,得看他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你时,还认不认旧情。
纪纲现在显然觉得自己今非昔比不再需要林川了,甚至觉得双方该平起平坐。
再往深一点说,他或许已经隐隐觉得,林川虽然地位高,可论皇帝真正的信任,未必比得过自己这个掌密探的心腹。
毕竟外臣再尊贵也无权管束自己,哪怕林川身居国公位列百官之首,也只是外朝臣子,根本拿捏不得自己分毫。
林川想到这里反而笑了。
既然如此不知敬畏忘恩负义,那便好好敲打一番,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
……
回府之后,林川派人唤来岳冲。
很快岳冲便骑马赶到国公府。
人还没进书房声音已经先到了。
“公爷!”
门帘掀开岳冲快步而入,俯身深深一礼。
林川示意他坐:“说说,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岳冲脸色难看得很,显然午门那一幕到现在还压着他的火气。
“公爷,您是不曾亲眼看见,纪纲那厮简直疯了!”
岳冲咬牙道:“前几日他与薛禄为了那名道姑起了争执,属下想着大家当年多少也都算一起共事,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因为一个女子闹得不死不休?”
“所以今日宴席之上属下还特意找他劝过,属下好话说尽告诉他薛禄性子直,让他别往心里去。”
“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说什么此事就此作罢,还让我放心!”
岳冲越说越来气,抬手便在桌案上拍了一下:“属下当时真信了!”
林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仿佛写着几个字。
你是真实诚。
岳冲没有看懂,或者说他现在根本没心思看懂,继续怒道:
“谁知道一出午门,纪纲那厮趁薛禄酒后不备,夺了大汉将军手里的铁瓜,上去就是一下!”
“砰的一声!”岳冲抬手往自己脑袋边比划:“正中这里!薛禄当场就倒了,满脸都是血,眼珠都翻过去了!属下冲过去时连气都快摸不着。”
岳冲说到这里,想想仍旧后怕:“再重一点真就没命了,纪纲这分明是冲着杀人去的!”
“呸!”
岳冲狠狠啐了一声:“属下给他脸,他半点没给属下留!当面说得好好的转身就下死手,他眼里还有半点同僚情分?”
林川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茶沫:“他如今连我的面子都不愿给了,又怎会在乎你的面子。”
岳冲一愣:“什么?”
林川将方才宫道上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
岳冲听完双目圆睁,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愤然道:“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那狗东西如今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居然敢在公爷您面前如此放肆!”
“当年他落魄潦倒功名被革走投无路,是国公您收留他栽培他一步步提携他进入锦衣卫!”
“没有您,他连锦衣卫的门朝哪边开都未必知道!”
岳冲越想越气:“如今他权势在手竟敢翻脸不认人对您不敬?属下倒要当面问问他,还有没有良心!”
说着,撸起袖子便往外走。
林川见状,摇头失笑,出言拦住冲动的岳冲:“你去有什么用?骂他一顿?还是打他一顿?”
岳冲一梗脖子:“他若肯好好说话,属下便骂他,若不肯那便打到他好好说话为止!”
林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夸他直爽,还是该说他脑子几十年如一日,保养得相当好,一点没多长。
“他若真有良心,今日便做不出这等忘本跋扈之事,你现在跑去找他讲良心,有何意义?”
岳冲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林川又道:“何况纪纲如今骄狂得很,下手又狠,你这么找上门去,万一话不投机也挨他一金瓜,到时府里还得给你请大夫。”
岳冲顿时不乐意了:“他敢!薛禄是喝多了没防备,属下可不一样!他若真敢冲属下抡那玩意儿……”
岳冲挺起胸膛双眼一瞪:“属下便先拧了他的脑袋!正好替朝廷除了这个奸佞!”
林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啊,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脑子还是一根筋。”
岳冲哼了一声,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缺点。
林川摆了摆手,笑意淡然:“行了坐下,此事无需你插手,我自有分寸,亲自处置便可。”
.......
旁人畏惧嚣张跋扈的纪纲,不敢得罪他。
可林川确实没将他放在眼里。
甚至可以说,纪纲今日会长成什么模样,林川十几年前便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当年他收落魄秀才纪纲为义子,一手将其从泥沼中拉扯出来栽培提携,步步为营将其送上锦衣卫指挥使的高位时,便已然料到了今日局面。
人性向来可共患难,难共富贵。
纪纲出身寒微心性阴鸷,落魄之时能俯首帖耳谦卑恭顺,可一旦权柄在手羽翼丰满,必然会滋生骄狂野心挣脱旧日束缚。
更何况史书上也记载了纪纲的各种骚操作和下场。
所以这些年来,他虽然扶持纪纲,却一直暗中派人紧盯纪纲,早早留了后手。
否则哪天人家把刀架到你脖子上,你再悲痛欲绝地问一句“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负我”,多少显得有些迟了。
今日纪纲当众忤逆态度倨傲,不念半生提携养育之恩,全然一副翅膀硬了目中无人的姿态,已然触动了林川。
林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你不念旧情,那我也不必一味顾念旧义。
当然,他并未打算现在便将纪纲彻底按死。
纪纲的身份太特殊,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说到底是朱棣亲手养在身边的皇家鹰犬,专门替皇帝执掌密探、督查百官、行杀伐惩戒之事。
这般心腹近臣,外臣看再看他顺眼,也不能随意处置。
若林川绕过朱棣直接对纪纲动手,那性质便变了。
到时纪纲有没有罪,反倒成了其次,皇帝只会问一句:你凭什么收拾朕的家仆?
这就是朝堂,有些人明明欠打,却不能直接打,否则一时痛快后患无穷。
何况十几年父子名分摆在那里,真要一言不合便清理门户,未免显得林川太过无情。
于是林川准备再给纪纲一次机会。
先礼后兵敲打一番,若纪纲尚知敬畏肯收敛锋芒,认清自己的位置,那么这柄刀依旧锋利好用。
毕竟锦衣卫指挥使的分量摆在那里,若真能为己所用,许多事情会方便太多。
可若纪纲仍旧执迷不悟,以为得了圣宠便可以无法无天,连养育之恩都抛到脑后,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养不熟的狼,留得越久越容易咬人。
到时候再清理门户,也为时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