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阳武侯薛禄就没林川这般从容了。
他吃了大亏，脑袋挨了重击鲜血淋漓，险些连命都交代在午门外。
正常来说，一个当朝侯爵被人在宫门前打成这副模样，怎么也该进宫哭诉一番，请皇帝做主。
可薛禄偏偏没敢。
薛禄虽有侯爵之位，却是军伍底层一步步爬起来的人，背后没有显赫宗族，也没有势力雄厚的后台。
说白了，他这爵位是拿命换来的，看着尊贵根基并不算深。
若他今日跑去告御状，陛下一怒之下重罚纪纲固然痛快。
可若纪纲没倒，接下来倒霉的就该是他薛禄了。
锦衣卫暗处下手罗织构陷防不胜防，轻则罢官夺爵，重则身死家灭。
万般权衡之下，薛禄只能吃下这个大亏，内心对纪纲恨极，但不敢明面上发难。
当事人畏于权势不敢发声，这场公然藐视国法宫门行凶的闹剧，便自然而然落到了以直言敢谏纠劾百官为天职的御史身上。
毕竟事情发生在午门外，文武百官看着，宫门禁地险些闹出人命。
薛禄能忍，都察院不能忍。
次日早朝，百官列班。
朱棣刚坐稳，佥都御史尹昌隆便出列了。
提起这位尹昌隆，朝中不少人都有些佩服。
当年南北榜大案闹得沸沸扬扬，南榜士子一片哀鸿全部获罪被夺了功名，唯有身为榜眼的尹昌隆安然无恙。
后来天下局势骤变，他审时度势暗中投到林川一边，这些年一路稳扎稳打，如今已经做到了佥都御史。
但他真正出名的还是那张嘴，朱允炆在位时他便敢当殿直谏，痛斥朱允炆怠政失德，甚至直言请其禅让帝位，硬生生在朝堂立住了“直言敢谏、不畏权贵”的言官人设。
也正因为如此，满朝文武忌惮纪纲时，尹昌隆半点不怵，直接开炮。
“臣弹劾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恃宠骄纵胆大妄为，于午门禁地百官环视之下，持械殴打阳武侯薛禄，下手狠戾致其重伤濒死性命垂危。”
“纪纲身为天子近臣，本当谨守法度以身作则，却因阳武侯争夺道姑心怀私怨，行凶凌辱勋贵惊扰宫门，视朝廷礼法如无物，狂妄悖逆之态昭然若揭，请陛下明察！”
朱棣听后皱起眉头。
他这才知道，昨日之事竟还有这么一层。
纪纲昨日进宫禀报时，只说薛禄酒后失仪双方起了冲突。
朱棣还以为，不过是两个武人脾气上来一时没收住手。
如今才知道，原来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什么酒后失仪口角冲突，说到底不过是纪纲与薛禄为了一个出家道姑争风吃醋，谁也不肯让谁，最后竟在午门外动了兵器。
朱棣心底立时生出几分不悦。
男人争风吃醋他并非不能理解，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纪纲昨日的态度。
避重就轻隐瞒私情，甚至刻意把过错往薛禄身上推。
说白了，纪纲这是欺瞒君上蒙蔽圣听。
不过朱棣终究没有发作。
在他看来此事终究上不得台面，说到底是两个臣子之间争风吃醋的私人丑闻，属于私生活不端的私斗。
既不是谋反也不是结党，更谈不上贪赃枉法祸乱朝政的大罪。
堂堂天子若揪着臣子争风吃醋的丑事不放，大张旗鼓严惩，反倒显得小题大做。
传出去只会让天下人笑话，有损朝堂体面。
于是朱棣沉吟片刻，淡淡道：“纪纲、薛禄二人，因私相争于宫门前失仪，有失朝廷体统，各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至于那女冠，遣回道观安置，此后两人谁也不许纳为姬妾。
旨意落下大殿里顿时浮起一阵极轻的骚动，不少官员眼神都变了。
就这？
午门外动兵器把一个侯爵打得差点咽气，最后各罚三个月俸禄。
这种惩罚对纪纲而言恐怕连皮肉都算不上。
文武百官彼此交换眼色，心中同时明白了一件事。
纪纲的圣宠，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重。
当众殴打勋侯，欺瞒皇帝。
两件事叠在一起最后竟只是轻轻放下。
这已经不只是信任了，近乎偏袒。
从这一日起，朝中文武对纪纲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原本还敢背地里骂两句的，如今连背地里都得先看看窗户关严没有。
毕竟谁也说不好，自家府中哪个不起眼的仆役，会不会哪天突然掏出一块锦衣卫的腰牌。
锦衣卫的威势也因此水涨船高。
至于纪纲本人更是心中大定。
区区弹劾，能奈我何？
陛下依旧信我，护着我，这便够了！
想到这里，纪纲眼底不免多了几分得意。
再看向尹昌隆时，那份得意又化作阴冷。
好个尹昌隆！满朝这么多人都不敢吭声，偏偏你要出头。
纪纲脸上没露出什么，心里却已经把这笔账记下。
锦衣卫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记账。
今日不算，来日慢慢算。
朝堂上人人神色各异，只有林川从始至终面色平淡。
这结果并不出乎他的预料，甚至可以说正合他意。
他本就没指望靠一场弹劾便将纪纲拉下马。
若纪纲真这么容易倒，林川也不至于暗中防他十余年。
纪纲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锦衣卫，而是朱棣的信任。
只要皇帝还信他，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百官再恨也奈何不了他。
但今日这场弹劾，真正要做的本就不是扳倒纪纲，而是在朱棣心里扎一根刺。
昨日纪纲入宫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
今日真相便被尹昌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掀开。
朱棣会怎么想？
以后纪纲再来禀事，朱棣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句句都信？
一次欺瞒或许不算什么，可信任这种东西一旦裂开一道缝，便很难再回到原样。
往日朱棣对纪纲是百分百信任全然倚重，可经此一事帝王心中已然存疑，日后再听纪纲密报断事判案，必然会多一分审慎多一分猜忌，再也不会全然轻信。
古往今来，朝堂臣子的荣辱兴衰生死存亡，从来不是看你能力强弱功劳高低，而是看帝王心中是否信任。
臣子一旦彻底失去帝王信任，便会迅速失势边缘化，前程尽毁岌岌可危。
而纪纲这类帝王专属心腹爪牙，本就是依附帝王信任而生倚仗圣宠而活。
一旦彻底失去皇帝信任，那纪纲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离死也不远了。
林川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此刻的纪纲显然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他还沉浸在皇帝从轻处置的得意中，甚至因为尹昌隆的弹劾而暗生杀机。
殊不知，从他昨日选择不敬林川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开始再度重新回到义父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