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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0章 有本事把我调走!

    刑部,浙江清吏司。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堂中,卷宗堆得老高,墨香混着旧纸味儿,几个书吏低着头誊抄案牍,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许主事回来了。”

    不知是谁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堂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原本还敢稍稍直起腰的几个吏员,立刻重新把脑袋埋了下去。

    林翊抬眼看去,只见一名三十来岁的官员大步跨入堂中,身穿刑部官服,腰背笔直,眉眼间自带一股阴沉之气。

    听说此人便是浙江司另一位主事许炀。

    前些日子前往浙江核查地方案卷督办刑案,如今总算回京销差。

    按理说同僚出差归来,衙中纵然不至于夹道相迎,好歹也该有人上前寒暄两句。

    可许炀一进门,众人的反应却像是来了巡山的恶虎。

    整个刑部上下,没人不怕这位许主事。

    许炀性情暴烈如火脾气极差,堪称一点就炸三句必怒。

    日常在衙署办公更是动不动就呵斥下属苛责同僚,脸上常年挂着一层寒霜,跟谁都欠他银子一般。

    若换作旁人敢在衙中这般横行,早被同僚联手挤兑,上官也少不得敲打几番。

    偏偏许炀不一样,他有个好爹。

    其父许牧乃当朝大理寺卿,位列九卿,掌天下刑狱复核之权,在朝中根基深厚人脉广阔。

    有这等顶级老爹撑腰,别说浙江司同僚,就连刑部不少堂官,都要给几分薄面。

    久而久之,许炀愈发骄纵,在司中横行无忌目中无人。

    进司之后,他扫过众人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魏源身上,面色不善。

    魏源也察觉到了,放下手中卷宗起身拱了拱手,道:“许主事一路奔波辛苦了,不知这般看着在下,可是在下有何失礼之处?”

    许炀嗤笑一声,迈步上前阴阳怪气道:“往日只知魏主事勤勉持重,没想到背后的门路也这般硬,深藏不露藏倒真叫许某刮目相看。”

    魏源眉头轻蹙:“许主事何出此言?”

    “还装糊涂?”

    许炀冷笑一声:“此前大理寺胡成评事,原定调任我浙江司主事,如此板上钉钉的调动,最后硬生生被人搅黄,平白踢去太平府那鸟不拉屎的边角之地,混个闲散通判。”

    “魏主事,你手段倒是高明,藏得够深!”

    堂中原本低头办差的吏员们,一个个动作更轻了,耳朵却恨不得竖到头顶。

    林翊手中还捏着一册卷宗,闻言心里却已经把事情捋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如此!

    胡成那厮当初为了挤掉魏源,费尽心思疏通门路,看样子走的正是许家的关系。

    这也说得通,许牧身为大理寺卿与大理寺官员天然亲近,胡成若想从大理寺调进刑部,有许家从中牵线自然省去不少功夫。

    可惜胡成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最大的变数,自己随口一句求情就让老爹直接出手,推翻了既定调令,不仅保住了魏源,还断了胡成的前程。

    严格说来,胡成这桩倒霉事确实与林翊脱不了干系。

    但问题在于,许炀不知道。

    他只看得到结果,胡成调任失败,魏源稳稳坐在原位。

    于是这位许主事便理所当然把这笔账算在了魏源头上,认定是魏源暗中运作抢了机缘。

    林翊心中暗暗摇头,这许炀属实离谱,自己人脉运作抢别人岗位失败,不反思自身反倒转头欺负老实人,典型的官场劣根性,欺软怕硬迁怒无辜。

    经此一事,林翊对这位背景滔天的许主事,彻底没了半点好感。

    一个仗着家世背景横行霸道欺压同僚,属实格局狭小品行低劣。

    当事人魏源比林翊想象中平静许多。

    这些年来,他在浙江司一向谨慎守礼,与人为善。

    许炀性情跋扈,几次三番明里暗里为难他,他也多半选择退让。

    倒不是怕,而是为官多年他早已懂得一个道理:能不撕破脸,就别撕破脸。

    尤其对方还有个大理寺卿的亲爹。

    只是这一次不同,此前调令之事已不是寻常的口角刁难,而是实打实要断他的仕途。

    辛苦半生好不容易在刑部站稳脚跟,结果对方一句话就想将他从位置上挤下去。

    若不是后来峰回路转,此时的魏源只怕已经被调去某个清水衙门蹉跎岁月。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真人。

    魏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回怼道:“许主事高看在下了,谁不知许主事家世显赫,令尊乃大理寺卿,位列九卿执掌刑狱复核,门生故旧遍及朝野。”

    “在下不过一介五门无第的六品小官,这些年所凭的也只是勤恳办差恪尽职守罢了,至于许主事口中的那些手段,在下没有,也学不来。”

    林翊默默垂下眼。

    漂亮!

    这话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脏字,甚至句句都在夸许家势大。

    可听在许炀耳里,大概和照着脸扇耳光没什么区别。

    翻译一下无非就是:我没你那种拼爹的本事。

    许炀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学不来,我便是这般行事,你又能如何?”

    他声音骤然拔高:“如今你背后有人撑腰了是吧?有本事你也把我挤走,把我调去穷乡僻壤!我倒要看看你魏源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林翊听得眉头直跳。

    嚣张的人他不是没见过,可嚣张到主动承认自己就是仗势欺人的,确实不多见。

    这已经相当于把“我爹厉害”写在脸上了,恨不得做块匾挂在胸口。

    林翊忽然有些想念自家老爹。

    同样是当爹的,许牧怎么教儿子的他不知道,但林川这些年从未教过他一句仗势欺人。

    应国公兼掌吏部,论爵位、论权柄、论朝中影响,怎么看都比一个大理寺卿更重,可林川在府中最常说的一句话却是:人可以有依仗,但不能把依仗当本事。

    以前林翊只觉得这是老爹爱念叨,如今再看许炀.....忽然就理解了。

    有些道理不是怕你听不懂,是怕你见识过反例以后,才发现当初听得还不够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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