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源心里一阵发堵,偏偏他又不能怪驿丞。
大明驿政自有章法,朝廷给外出办差的官员拨廪粮、发驿券,保的是一路不饿死、不露宿荒野,可从没承诺过你一到驿站便有好船好马伺候。
龙江关地处京师,是南北水陆交会之处。
每天从这里过的不是朝中重臣,就是奉旨外出的官员,再不济也是地方布政使、按察使衙门的重要公差。
魏源不过一个正六品主事,放在寻常地方那自然是京官,是朝廷来的体面人物。
可放到龙江水马驿这种地方……只能说六品挺好,请继续努力升官。
没有圣旨特批,也没有堂官亲随,凭什么让别人把船让给你?
规矩就是规矩,官越大规矩越灵活,官不够大规矩便格外坚硬。
魏源站在码头上,一时竟有些进退两难。
等三日?
案子等不起。
坐破船?
案子还是等不起。
难不成靠两条腿走去杭州?
那还不如在南京先把鞋底多纳几层。
杨锐等人也没了主意,一个个站在后头吹着江风,面面相觑。
气氛一时颇为沉重。
就在这时,林翊忽然开口:“既然驿站无船,为何不向商船租一艘?”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他。
林翊神色从容,抬手指向江面:“此地商船往来众多,其中不乏快船大船,我等租上一艘既不用在驿站等三日,也免得坐那条旧船误事,岂不美哉?”
话音落下,杨锐嘴角抽了一下,旁边一个书吏默默偏过头,另一个人仰头看了看天。
魏源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很想问一句:年轻人,你是不是没出门办过公差?
转念一想,还真是。
林翊是来刑部历事的监生,本就算半个官场新人。
杨锐叹了口气,语气颇有几分老鸟看新人的无奈:“林贤弟,你才进衙门不久不晓得这里头的门道。”
“部里拨下来的差旅银是有定数的,沿途吃住倒是够用,可要私租商船,尤其是能跑长途的大船,那花费可就不是小数目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几人:“咱们这些人,哪个俸禄宽裕?”
旁边几名吏员齐齐点头,这句话他们听着亲切。
俸禄不高,是事实。
家里开销不小,也是事实。
至于拿自己的钱替衙门办差……那更是万万不能。
朝廷不给报销,自己又不是祖上有矿。
杨锐继续道:“南京到杭州一去一回,再算上中途停留少说也得十几二十日,真租一条像样的商船,这船资谁来出?”
众人再次点头。
出门办公差最大的难题,有时候不是案犯狡猾,而是银子不够。
林翊听后淡然一笑:“无妨,船资我出!”
众人:“……”
江风吹过,码头忽然安静了那么一下。
杨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出?”
“嗯。”林翊点头,神色平常得像是在说晚上多加一碟小菜:“诸位在这里等着便是,我去寻船。”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便朝不远处的商船泊位走去。
魏源等人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半晌,杨锐率先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这位林贤弟……家中莫非颇有资财?”
一名吏员疑惑道:“平日瞧着不像啊。”
林翊平常在刑部穿得极素净,一身监生青衫,鞋也寻常,从不佩玉,不见金饰,吃饭更是不挑。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挥金如土的富家公子。
杨锐皱着眉回忆片刻:“我曾听他闲谈时提过,他父亲似乎只是乡间秀才。”
几个人闻言顿时更加茫然。
乡间秀才能养出随手掏钱租大船的儿子?
如今乡里的秀才都富成这样了?
魏源没说话,心里的疑惑其实比谁都重。
自己堂堂进士出身,在官场摸爬滚打十余年,平日不贪不占,靠着俸禄和祖产过日子,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家底,他自己心里有数。
让自己私掏银子租一条长途商船,他都得回家先和夫人商量商量。
结果林翊一个监生,眼睛都不眨一下。
魏源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官当得多少有点寒酸。
另一边,林翊已经走到了江边。
此刻正值午后,长江水面浩荡铺开,船帆层叠,来往商船密得如同水上的街市。
大大小小的船只穿行其间,橹声、号子声、缆绳绷紧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喧闹得很。
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子。
旗上只有两个大字:万达。
放眼望去,江面上的商船竟有近半悬着万达商会的旗号。
如今大明商界,万达商会是当之无愧的庞然大物,商路遍布南北,水运网络几乎铺满江南。
对内,漕运之外的大宗货运、南北商贸皆有涉足。
对外,则与海外诸藩往来不断。
尤其在直隶、江南一带,万达商会掌控的水运份额已近五成。
有钱,有船,有人脉,地方上许多官员见了万达商会的大掌柜,也愿意给几分薄面。
当然,嘴上说的是与民便利,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明白。
这么大的商会,会长还是御赐的皇商,真要一点脸面都不给,最后多半是谁都不好办事。
林翊扫了一圈,很快选中一艘刚卸完货的万达商船。
那船比普通民船大出不少,船身厚实,桅杆高耸,甲板上几个伙计正收拾缆绳。
看样子刚卸完一批货物,正准备休整后空船离港。
正合适!
林翊沿跳板上前,很快找到了船上管事,直言要租船。
那管事约莫三十多岁,皮肤微黑,正靠着船舷喝茶歇脚,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公子走来租船,起初压根没放在心上。
万达商会的商船从不轻易外租,尤其这种能跑南京杭州长线的大商船,往来都是固定的大客户大生意,岂是寻常闲散人等说租就能租的?
于是,管事眉头一皱满脸不耐,正要开口呵斥。
可他抬眼看清林翊眉眼样貌时,脸色骤变,手里的茶碗险些没拿稳,立马收敛姿态躬身垂首,变得毕恭毕敬。
他早年曾跟着万达商会唐会长去过一次应国公府,当时身份低只能远远候在外头。
也正是那一次,他有幸在国公府见过一次小公爷,那等顶级世家公子的气度神韵,让他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