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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4章 你爹始终是你爹

    林川掌握纪纲的三桩罪,任何一桩捅出去都足以震动朝野。

    御史尹昌隆此前在朝堂上弹劾纪纲不过只是第一步,让朱棣开始注意纪纲。

    可当疑心的种子埋下之后,再一桩一桩摆出证据……那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林川很清楚帝王心术,很多时候臣子不能替皇帝下结论,得让皇帝自己生出那个念头。

    所以此前尹昌隆的弹劾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菜从浙江开始。

    至于为何不直接拿出截留秀女、私设内侍两桩罪证……

    原因也很简单,这两件罪名太重,一旦公开便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截留秀女,僭越君权。

    私设内侍,僭拟宫禁。

    这样的罪名一旦坐实,纪纲即便有十条命也不够杀。

    而林川暂时还不准备把棋盘掀翻,凡事留一线,步步为营是他的行事准则。

    故而他暂且按下前两桩死罪不发,特意拿出第三桩私盐矫旨大案,交由刑部公开立案,浙江司奉命查案,地方官府配合取证,整个流程堂堂正正。

    纪纲便是明知道有人冲着自己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刑部顺藤摸瓜,一点一点往上查。

    这才是林川真正的目的。

    敲打削权,剪除羽翼,让皇帝亲眼看见:这个曾经还算听话的臣子,如今究竟已经把手伸到了哪里。

    也让纪纲明白,你爹始终是你爹,当儿子不是想当就当,不想当就能撂挑子的,中华美德孝为先,你若不孝就是天打雷劈老天都不放过你。

    除此之外这趟浙江之行,林川有意借着这场实地办案,让初入官场的长子林翊躬身历练积累实务。

    也让他了解,权力一旦失去约束,人会嚣张成何种地步。

    至于许牧父子调任漠北之事……不过是林川顺手为之。

    大理寺卿许牧这些年来与纪纲走得太近,朝中许多人都知道,两家虽未明着结党,却在不少事情上互通声气。

    纪纲在刑名方面需要人照应,许牧便递手。

    许牧需要朝中声援,纪纲也不会袖手旁观。

    时间一久自然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既然准备动纪纲,那他的羽翼自然也得剪。

    恰巧其子许炀又在浙江司里横行多年,仗着父亲位列九卿排挤同僚,居然干预起吏部调任想把魏源从浙江司挤出去。

    林川既然已经落子,也就顺手多推了一枚棋,就将这对父子一并调往漠北。

    既斩掉纪纲在刑名体系中的一条臂膀,又让刑部少一个仗势横行的纨绔。

    至于是不是特意替林翊出气……林川大概只会嗤之以鼻。

    一个六品主事还不值得堂堂应国公专程设局。

    只不过既然挡在路上,那便顺手扫了,仅此而已。

    .......

    刑部出京办案,南下浙江,向来有固定路线。

    从南京启程出龙江关,搭乘官府驿舟沿江南运河一路往南。

    先过镇江,再穿苏州,最后直抵杭州,一路水驿相接,沿途凭刑部部札、官牌调船。

    到了驿站便住官舍,吃的是公粮,走的是官道,花的也是朝廷的钱。

    这一套规矩传了不知多少年,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理论上来说,只要天公不翻脸,河道不闹脾气,驿站里的人也别突然集体犯病,从南京到杭州数日便能抵达。

    省心,省力,还不用自己掏银子,堪称大明公务出行的标准章程。

    这日午后,刑部浙江司主事魏源带着令史杨锐、监生林翊等五名随行吏员,匆匆赶到了南京龙江水马驿。

    部里的札文、官牌、驿券一应齐全,手续比刚出锅的豆腐还方正。

    照理说到了水马驿,把文书往桌上一放,驿丞验过印信拨一艘船,他们登船便走。

    魏源也是这么想的。

    可世上的事,大抵都有一个规矩,你越赶时间它越喜欢给你添堵。

    一行人才刚进驿署,文书还没捂热,就被当值驿丞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

    那驿丞四十来岁,身量不高,一张脸苦得像连吃了三日黄连。

    见魏源亮明身份先是拱手作揖,随后叹了口气:“魏主事见谅,近日出京公差扎堆,南北往来高官络绎不绝,站内驿舟尽数派空,眼下无船可调,若是要走官船需得排队等候,最少三日方能轮上。”

    魏源闻言眉头骤紧,心头一沉。

    平日里三天算不得什么,大不了在水马驿白吃白住三天。

    可眼下浙江那边查的是矫旨私盐案,案情紧迫刻不容缓,根本耗不起排队三天。

    魏源沉声道:“本官奉刑部差遣查办浙江重大诈伪案,此案牵涉国法重典,片刻耽误不得。”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刑部部札,展开给驿丞看了一眼:“还望驿丞设法通融,先拨一艘船来。”

    驿丞低头看了看文书,脸上的苦色反而更重:“魏主事,下官若有船断然不敢拖延,只是眼下库中确实空了,便是您拿着部堂手令下官也变不出一条船来。”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朝外头码头努了努嘴:“倒是还有一条,只是……船旧了些。”

    众人跟着他走出驿署,驿丞抬手一指码头角落。

    魏源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杨锐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其余几个随行吏员依次看过去,脸上的神情逐渐统一。

    那是一艘民船,严格来说它确实还符合“船”的定义,至少能浮在水上。

    至于别的,就不能要求太高了。

    船身不大,舱板旧得发灰,几处缝隙拿麻布胡乱塞着,船篷边角还缺了一块。

    风从江面吹来,船舱里的破帘子便跟着飘,看起来很有几分洒脱。

    属于那种你坐上去以后,最先考虑的不是几时到杭州,而是自己会不会先到江底的洒脱。

    驿丞干笑道:“这船平日只在附近摆渡,临时顶一顶缺倒也能用,若魏主事不嫌简陋,下官可以拨给诸位,船钱走水马驿公账不需诸位另付。”

    魏源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不要钱这一点,听起来很美。

    可问题在于,他们现在缺的不是银子,是时间。

    这船吃水浅,船身又旧,短途摆渡尚能凑合,真要沿运河一路往杭州跑,遇上逆流、浅滩、风浪,速度只怕比岸上的骡子还讲究缘分。

    原本数日的路程,生生拖长几日都是轻的。

    等他们晃晃悠悠到了杭州,怕是连盐都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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