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朱由检话锋一转。
“朕知道,你们其中绝大多数人,本就是这淮安周边本本分分的农夫、盐工!你们是被刘泽清那逆贼强行抓来的壮丁!是被逼上贼船的!”
“朕乃大明之主,不是嗜杀的暴君!今日,念在尔等皆是受乱世裹挟、身不由己的份上,朕,特赦尔等死罪!”
什么?!
特赦死罪?!
这犹如九天仙音般的四个字,让前一秒还沉浸在无尽绝望中的五千降卒,大脑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紧接着,狂喜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不杀了……万岁爷不杀咱们了!”
“活下来了!俺们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万岁爷大恩大德!罪将愿粉身碎骨以报皇恩!”张大彪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喉咙都喊哑了。
看着这群被感恩戴德的降卒,朱由检嘴角终于露出抹满意的笑容。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不把他们逼到绝境,他们怎么会知道这活命的恩赐有多重?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朱由检双手一压,止住了众人的哭喊,直接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这淮安城被战火波及,城门坍塌,百废待兴!朕要修复淮安城防,要修缮民居道路!正缺大量的劳力!”
“从今日起,尔等便编入工兵营!由龙骧卫统一管辖!给朕去搬砖、去修城!”
“你们,可愿意服从?!”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但在寂静过后……
“干活?只是干活?!”
五千降卒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乱世,降卒的下场要么是被坑杀,要么就是被编入敢死队去前面蹚雷填河,当肉盾耗损敌军的弹药。
万岁爷居然只让他们去修城墙?!
看着底下错愕甚至呆滞的眼神,朱由检居高临下,再次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不仅让你们干活,朕还管饭!一日三餐,糙米馒头管饱!不仅如此,只要干活卖力,每人每天还有十文铜钱的工钱拿!”
他大手一挥,指向一旁的张慈献:“钱粮发配,全由张军师统一核算。谁敢克扣你们半文钱的口粮,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此言一出,校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天老爷啊!不仅不杀头,管饭还发工钱?”
“刘泽清那狗贼欠了咱们半年军饷,万岁爷居然给咱们降卒发钱?!”
五千名汉子激动得浑身发抖,感恩戴德地疯狂磕头。
那原本笼罩在头顶的死亡恐惧,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现在一个个恨不得立刻抄起铁锹去搬砖砌墙。
“肃静!”
朱由检双手虚按,压下全场的喧闹。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沉稳:“先别急着谢恩。你们之中,可有之前在水师服役、熟悉水战的人?给朕站起来!”
人群一阵骚动。片刻后,陆陆续续站起了一千多号人。
他们皮肤普遍比旁人黝黑粗糙,常年的水上生活,让他们即使是蹲在地上也有一股异于常人的稳当底盘。
“好。”
朱由检点点头,随后扬声道:
“还想继续当兵吃粮的,去王猛那里报到!只要能通过他的考核,便是我大明破浪营的正规水师!军饷待遇与龙骧卫同等!若是考核不过关的,滚回来继续修城!”
那一千多名水师降卒瞬间两眼放光。
能当正规军,谁愿意去干苦力?他们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叩谢圣恩,立刻起身朝王猛的方向跑去。
而队伍里那些站起来的老弱病残,互相对视一眼,自知体力拼不过年轻小伙子,叹了口气,又老老实实地蹲了回去。
反正修城管饭还有钱拿,这条命保住就是万幸,他们也断了继续当兵的念想。
……
次日清晨。
淮安城内,点将台高筑。
秋风卷起大明龙纛,猎猎作响。
朱由检一身明晃晃的戎装,立于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军容严整的三军将士。
经过昨日的破城血战,这两千新兵已经彻底褪去了青涩,眼神中透着真正的铁血杀气。
“昨日一战,将士们奋勇争先,皆有大功!朕说过,有功必赏!”
朱由检拔出天子剑,声音如洪钟大吕,传遍全场:“传朕旨意!龙骧卫两千新兵,今日起全部转正!凡有斩首之功的老兵,就地提拔为总旗、百户!”
“谢陛下隆恩!”
龙骧卫阵营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新兵们涨红了脸,激动得热泪盈眶;老兵们更是握紧了刀柄,士气如虹。
点将台外,围观的淮安百姓看着这支气吞万里的虎狼之师,无不心潮澎湃。有此等神兵镇守,有万岁爷亲自坐镇做主,淮南何愁不兴?
好日子终于盼出头了!
“破浪营听封!”朱由检剑锋一转,指向那一身水汽的五百悍卒。
王猛昂首挺胸,大步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破水寨,截逆贼,你部首当其冲,功不可没!”朱由检也决定奖赏一下水师,“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大明的无双水师!不再是任何人口中的流寇水匪!朕赐你们水师战旗,赏银十万两,全军均分!”
轰!
五百盐工水师瞬间泪目。
赏银虽然丰厚,但远不及陛下亲自承认他们身份来的震撼。
这半年来,他们被逼得落草为寇,受尽白眼,最渴望的就是这份清清白白的身份认同!
“破浪营,誓死效忠陛下!”
五百铁汉挺直了脊梁,任凭热泪滚落,齐刷刷地单膝砸在青石板上,吼声震碎云霄。
就在大军欢庆、士气攀升至极点之际。
一抹黑色的倩影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犹如一阵轻风掠上高台。
王雅一身暗卫劲装,压低了声音,神色极其凝重地凑到朱由检身侧。
“禀陛下。”
王雅眼神冷厉,低声汇报道:“城里来‘客人’了。”
“暗卫的弟兄在城东几家客栈外,发现了十几道极其可疑的身影。他们口音不是江淮本地人,身上暗藏利器,行踪诡秘,一进城就在四处打探刘泽清被关押的下落。”
朱由检冷笑,收剑入鞘。
三日游街的饵刚撒下去,这鱼儿,就迫不及待地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