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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说什么

    雪落下来。

    一片,两片,无数片。

    落在周延的脸上,落在他弯起的嘴角上,落在他瞪大的眼睛里。

    他躺在地上,看着沈昭宁,那个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

    沈昭宁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她等他说下去。

    但周延没再开口。

    他就那么躺着,张着嘴,保持着说“他说”那两个字时的姿势,像一尊被人定住的泥塑。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声,又问了一遍。

    “周延,我爹说了什么?”

    周延的眼珠动了动。

    他看着她,那个笑慢慢变了。

    从得意,变成古怪。

    从古怪,变成——

    恐惧。

    不是刚才那种对着沈明璋的恐惧。是另一种恐惧。

    是看着她的恐惧。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你不知道?”

    沈昭宁的眼神一紧。

    “知道什么?”

    周延没答。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得意的,是做给人看的。现在的笑是疯的,是控制不住的。

    “哈哈哈哈哈——”

    他在雪地里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哈哈哈哈——”

    陆执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胸口。

    “说。”

    周延被他踩着,还在笑。

    “陆大人,”他说,“您也不知道吧?您也不知道她爹临死前说了什么吧?”

    陆执的眼神冷下来。

    “我让你说。”

    周延笑着,看着他,又看看沈昭宁。

    “好,”他说,“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你爹说——”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沈昭宁身后。

    沈昭宁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雪。

    只有院子。

    只有那三十六坛酒。

    她回过头,看着周延。

    周延的嘴角流下一道血。

    黑的。

    和那个禁军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沈昭宁站起来。

    陆执蹲下去,捏开周延的嘴。

    晚了。

    毒已经进去了。

    周延躺在地上,眼睛还瞪着,嘴角还弯着,但已经没了气息。

    和那个禁军一样。

    和那些人一样。

    嘴里藏了毒。

    沈昭宁站在那儿,看着他,半天没动。

    雪落在他脸上,很快就把他的眼睛盖住了。

    陆执站起来,看着她。

    “沈昭宁。”

    沈昭宁没应。

    陆执又叫了一声。

    “沈昭宁。”

    她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他死了。”

    陆执点了点头。

    “他死了。”

    沈昭宁低下头,又看了周延一眼。

    他刚才那个笑,还在脸上。

    那个笑让她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周延刚才问她的那句话——

    “你不知道?”

    她不知道什么?

    她爹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周延本来要说的。但他没说出来。他死了。

    死在要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

    是谁让他死的?

    他嘴里的毒,是谁放的?

    是沈明璋?

    还是——

    她忽然想起周延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看死人的眼神。

    是看一个不知道自己是死人的眼神。

    “陆执。”

    “嗯?”

    “我爹死之前,”她说,“周延在他身边。”

    陆执看着她。

    “周延杀的他。”

    陆执点了点头。

    “他是这么说的。”

    “那他一定听见了我爹临死前说的话,”沈昭宁说,“我爹说了什么,他知道。”

    陆执没说话。

    沈昭宁看着地上那具尸首。

    “现在他死了。”

    陆执还是没说话。

    沈昭宁站在那儿,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周延脸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睛里,落在他弯着的嘴角上。

    她忽然蹲下去。

    伸手,把周延的眼睛合上。

    然后把他的嘴角抹平。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三十六坛酒。

    “这些酒怎么办?”

    陆执看着她。

    “你想怎么办?”

    沈昭宁没答。

    她走到那些酒坛子跟前,一排一排看过去。

    三十六坛,长得一模一样。

    沈明璋往其中一坛里倒了解药。

    是哪一坛?

    她不知道。

    没人知道。

    沈明璋说,不用猜。猜不着的。

    “他把解药倒进去,”她开口,“然后走了。他不管谁会喝到那坛没毒的,谁会喝到有毒的。”

    陆执走到她身边。

    “他想让这些酒流出去。”

    沈昭宁的眼神动了动。

    “流出去?”

    “对,”陆执说,“周延死了。这些酒在这儿。没人看着。谁都能进来。谁都能搬走。”

    他顿了顿。

    “今天是除夕。今晚太和殿要夜宴。但太和殿的酒被人搬走了。那些人要喝酒。那些酒从哪儿来?”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会来这儿拿?”

    “不一定,”陆执说,“但要是有人告诉他们,这儿有酒——”

    他没往下说。

    但沈昭宁已经听懂了。

    有人在等。

    等这些酒被人发现。

    等这些酒被人搬走。

    等这些酒被人喝下去。

    等一个时辰之后——

    她想起沈明璋说的那些话。

    “一个时辰之后开始发作。先是头晕,然后心口疼,然后吐血。吐一个时辰,吐干净了,人就没了。”

    三十六坛。

    三十五坛有毒。

    一坛没毒。

    谁会喝到没毒的?

    谁会活下来?

    “陆执,”她开口,“把这些酒烧了。”

    陆执看着她。

    “烧了?”

    “对,”沈昭宁说,“现在就烧。一坛都不留。”

    陆执没动。

    “烧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昭宁看着他。

    “知道什么?”

    “知道谁想杀谁,”陆执说,“知道谁该死谁不该死。知道沈明璋到底要干什么。”

    他看着那些酒。

    “这些酒,是他的局。烧了,局就没了。”

    沈昭宁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酒,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陆执。”

    “嗯?”

    “你刚才说,有人会来这儿拿酒。”

    陆执点了点头。

    “那个人,是谁?”

    陆执没答。

    沈昭宁等着。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自己往下说。

    “周延死了。沈明璋走了。这些酒在这儿。谁来拿?”

    她看着陆执。

    “你知道吗?”

    陆执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你猜到了?”

    沈昭宁没答。

    她只是看着那些酒。

    雪落在酒坛子上,落在封泥上,落在她肩上。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执站在她身边,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门口。

    沈昭宁抬起头,看向院门。

    门被人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穿着明黄色的袍子,披着黑貂皮的大氅,站在门口,看着她和陆执。

    是皇上。

    他身后跟着端王,跟着赵玄,跟着几十个禁军。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些酒坛子,看着地上周延的尸首,看着沈昭宁和陆执。

    然后他开口。

    “酒都在这儿?”

    沈昭宁点了点头。

    皇上走过来,走到那些酒坛子跟前,看了一圈。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沈昭宁。

    “沈明璋呢?”

    “走了。”

    皇上点了点头。

    “走了好。”

    他看着那些酒,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

    “三十六坛,”他说,“一坛没毒。三十五坛有毒。”

    他看着沈昭宁。

    “你猜,哪一坛没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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