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沈昭宁站在那一排酒坛子跟前,看着皇上。
皇上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雪里对上,谁都没躲。
“皇上,”沈昭宁开口,“您想让民女猜?”
皇上点了点头。
“你猜。”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那些酒坛子。
三十六坛。褐色的坛身,红色的封泥,长得一模一样。
沈明璋亲手把解药倒进其中一坛。他倒的时候,她在场。她亲眼看见他拔开塞子,把药粉倒进去,看着那些红色的粉末沉下去。
但她不知道是哪一坛。
他站在酒坛子中间,随手选了一个。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根本没注意他选的是哪一排、哪一列、哪一坛。
她只记得他倒完之后,拍了拍手,把瓷瓶收起来,然后看着她,说——
“姑娘,你不用猜。猜不着的。”
他说得对。
她猜不着。
“民女猜不着。”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很深。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只是一弯嘴角。
“猜不着就对了,”他说,“要是你能猜着,那就不是他的局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酒坛子。
“三十六坛。一坛没毒。三十五坛有毒。今晚除夕夜宴,百官齐聚。太和殿的酒被人搬走了,他们没酒喝。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们,城外沈家老宅有酒。”
他顿了顿。
“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沈昭宁没答。
她自己就是沈家的人。她知道那些官员的嘴脸。有酒,他们就抢。没酒,他们就闹。谁拦着,他们就参谁。
“他们会来拿。”她说。
皇上点了点头。
“对。他们会来拿。”
他看着那些酒。
“三十六坛。够不够今晚喝的?”
沈昭宁想了想。
“不够。今晚来的人多。三十六坛,最多够一半人喝。”
“那一半人喝了有毒的,”皇上说,“另一半呢?”
沈昭宁的眼神动了一下。
“另一半——”
“另一半没喝到,”皇上接过她的话,“但他们看着喝了的人吐血。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一个时辰之内,一个一个倒下去。”
他回过头,看着她。
“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沈昭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半人死了。一半人活着。活着的人看着死的人。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为什么他们死了,我没死?
他们会想——酒是谁送来的?
他们会想——这背后是谁在搞鬼?
“他们会查。”她说。
皇上点了点头。
“他们会查。查来查去,查到沈家老宅。查到这些酒。查到周延。查到——”
他顿了顿。
“查到沈明璋。”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故意的?”
“他故意的,”皇上说,“他让周延把酒搬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人查到。他让周延死在这儿,也是为了让人查到。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酒是他送的。这些人是他杀的。”
他看着那些酒。
“然后呢?然后他会怎么样?”
沈昭宁没答。
皇上自己往下说。
“然后他就成了天下人的仇人。成了杀人犯。成了该千刀万剐的人。”
他笑了笑。
“但他不在乎。”
沈昭宁的眼神动了动。
“为什么?”
“因为他在乎的不是这个,”皇上说,“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皇上看着她,没答。
他转过身,往院子深处走去。
走到那些酒坛子跟前,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
那个坛子上的封泥还是完好的,红色的,在雪里格外显眼。
他摸了摸,然后收回手。
“沈昭宁,”他背对着她,开口,“你知道朕刚才在宫里见到了谁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
“谁?”
皇上没答。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娘。”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娘?
她娘死了十年了。
“皇上——”
“朕知道你娘死了,”皇上打断她,“朕说的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她。
“你爹的原配。”
沈昭宁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爹的原配。
她爹是有过原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听说那个人嫁给她爹不到一年就死了,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她爹后来才娶了她娘。
那个人——
“她叫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皇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怜悯。
“周氏。”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周氏。
周家的人。
“她是——”
“周延的姐姐,”皇上说,“周延敬的妹妹。沈明璋的表妹。”
他顿了顿。
“也是——”
他没往下说。
但沈昭宁已经听懂了。
也是什么?
也是她爹的原配。
也是沈家的人。
也是——
她忽然想起周延临死前那个笑。
那个笑里藏着的东西。
那个笑里藏着的恐惧。
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种恐惧——
那不是看仇人的恐惧。
那是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的恐惧。
“皇上,”她开口,声音发紧,“那个人在哪儿?”
皇上看着她。
“你想见?”
“想。”
皇上点了点头。
“那就见。”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沈昭宁。”
沈昭宁看着他。
“你刚才问朕,沈明璋在乎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
“朕现在告诉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在乎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