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没有风。
韩成业和四个戴红袖章的村干部,还有两辆空地排车,把赵家大门堵了个严实。
“赵硬柱,滚出来!投机倒把玩意儿,这满院子的货全给俺装车,你们自己拉到乡里去自首!”韩成业嗓门洪亮,震得树上的雪直往下掉。
围观的村民又凑齐了,缩着手交头接耳,都觉得赵家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你们小心着点,别把封条碰掉了,罪加一等!”韩成业吐了口唾沫,拿鼻孔看着院里的人。
赵硬柱安排几个猎户把货装上地排,不时悄悄地看表。
范秀兰在里屋死死抱住随时要冲出来拼命的范万龙。
“装好了,那就请吧!”韩成业心里痛快,就等着看赵硬柱撅腚拉车的熊样。
“韩书记,急啥啊。接货的还没到呢。你不想人赃并获?”
韩成业一听也有道理,接过手下人递过的红塔山。
“等接货的?好啊。赵硬柱,老子还怕抓你一个不够分量呢。你让他来。今天来一个扣一个,来两个抓一双。正好把你们这帮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一网打尽,全绑了送乡里去吃冷饭。”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老黄牛叮叮当当的铃声。
一挂破旧的牛拉爬犁在雪地里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赵硬柱悬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陈兴发裹着军大衣,原本肥胖的身材显得更加臃肿。到了赵家门口,他像球一样从爬犁上滚下来。
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再看看自己要的货都贴着封条,本来就冻得发青的脸,瞬间黑透了。
“赵哥,卡车上不来。天没亮我们就到了林口镇,这不还是迟到了。”陈兴发急得跺脚,
“这这这,货怎么都给封上了?”
“兄弟来得正好,好戏刚刚开场。”赵硬柱开始表演,
“这是我们的大队韩书记,是他要没收你的货。”
“我是靠山屯的大队书记,这批货俺们屯扣了。”
“大队书记?连个官都算不上,你跟我搁这儿装什么大头蒜!”陈兴发脸色一沉。
说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把拍在韩成业胸口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长林县外贸局的红头批文!”
韩成业低头看着文件上那鲜艳的外贸局大红戳,再看看满纸的外事接待、国家创汇,握着文件的手瞬间抖成了筛糠。
“撕!赶紧全撕了!”韩成业带头扯下最上头的一张,回头冲着手下怒吼,“还愣着干啥?麻溜的!”
陈兴盯着堆成山的野味,兴奋的同时又犯起了难。
“赵哥,这么多货。可大卡车开不上来,全停在山下镇子口了,这怎么弄下去?”
赵硬柱饶有兴致地看起了正在撕封条的几人。
“发哥,你愁啥。咱韩书记觉悟高啊。”
“知道大雪封山车进不来,特意组织了村里的骨干,带着地排车来支援国家创汇任务了。韩书记,你说是不是?”
韩成业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
看着陈兴发手里的红头文件,硬生生挤出:“是是是,保证配合完成上级的任务。”
“有劳了,韩书记!我会和上面为你多多美言几句。”陈兴发走上前,重重拍了拍韩成业的肩膀。
“为了中苏友谊,这第一车,得您亲自拉套啊。”赵硬柱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一条道。
十分钟后,靠山屯出现了一道奇景。
平时高高在上的大队书记韩成业,脖子上套着麻绳,撅着屁股,吭哧瘪肚地拉着装满死狍子的地排车往山下走。
雪坑深一脚浅一脚,韩成业脚底打滑,直接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冰碴子上,疼得直抽抽。
范万龙一行像监工,不但不扶,还拿棍子敲车帮子吆喝:“稳当点!看着点路!车翻沟里拿你大队部抵债!”
围观的村民全憋着笑,韩成业肥胖的脑门全是汗,臊得恨不得一头扎进雪堆里憋死。
途中路过检查站,民兵个个瞪大了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堂堂书记居然亲自拉车,正想上去套套近乎,却被一肚子火的韩成业骂了个狗血喷头……
一路熬到山下镇子口,绿皮解放大卡车正停在路边。
赵硬柱、陈兴发、范秀兰三人下了牛拉爬犁。过秤,装车。
陈兴发拉开皮包拉链。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扎着白封条,整齐码在包里,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兴发一下子攀上这么大的主顾,热情高涨,说:“赵哥,中午别走,老弟在镇上国营饭店安排一桌,咱叫上这帮打猎的兄弟好好喝一顿!”
范家屯的几个猎户一听要去国营饭店,眼睛全亮了。
赵硬柱却心里一紧:绝不能去。
生意场上的铁律,上下游一旦在酒桌上熟络了,他这个中间人就得滚蛋。必须把大舅哥和猎户们与陈兴发彻底隔离开。
“发哥,饭就不吃了。”赵硬柱一把按住陈兴发的手,脸色严肃,“我可以和金宝国有赌约,今天必须货送到,而且这一车的货还要你安排,不是?”
陈兴发一寻思,这里的货只有一小半是送县招待所,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功劳,这以后自己在省公司不得横着走。
今天终于能回单位交差,心早就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哈市。
“对对对!老哥提醒得对,政治任务大如天!我得赶紧走!”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陈兴发,看着大卡车喷着黑烟开远,赵硬柱这才转过身。
他动作利索地从布包里抽出属于范家屯的尾款,外加给范万龙的抽成,重重拍在大舅哥手里。
“哥,这趟辛苦了。我都算好了,一分不少。你再点一下,对数不?”
范万龙捏着那厚厚一沓发烫的钞票,呼吸都粗了。几个猎户更是直咽口水,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赵硬柱指了指不远处的供销社大门,又抽出10张“领袖像”:“这两天,兄弟们受了苦。今天全算我的!哥,你带兄弟们去供销社,随便造!”
“大前门香烟、红烧肉罐头、的确良布料,看上啥买啥!”赵硬柱声音洪亮,透着股敞亮劲儿。
范万龙腰杆瞬间挺直,大手一挥:“兄弟们,走!”
交代完猎户,赵硬柱揽过秀兰的肩膀:“走,去县城,买彩电!”
……
傍晚时分,一辆雇来的三轮蹦子晃晃悠悠开到赵家门口。
赵硬柱和秀兰小心翼翼的把那台14寸的上海牌彩电抱进东间。
跟着车来的,还有赵硬柱花高价从镇上请来的电工,周弘毅。
周弘毅手脚麻利,几下就爬上了房顶,踩着瓦片竖起了一根铝合金鱼骨天线。比村里大队部的大喇叭还高出两头,瞬间成了整个靠山屯引人注目的风景。
赵硬柱站在院里,递过去两盒大红塔山,外加一张百元大钞:“弘毅兄弟,辛苦了。”
周弘毅只拿了钱:“柱哥,给多了。说好的一百就行,这活儿简单,其实你找别人最多50。”
“大学生干这活,屈才。周老弟,你懂机械懂电工,这天线杆子只是个起头。以后,我还要在靠山屯盖第一座小洋楼,买第一辆小轿车!到时候,我还得指望你们这懂技术,有脑筋的人才来转。这钱,算我提前交的定金。”
赵硬柱有着上一世的记忆,这周弘毅可不是一般人,今天也是机缘巧合在镇上偶遇。
硬柱死乞白赖的求别人上门,开始秀兰也搞不清状况,自己男人为什么非要花大价钱请这个人。
她哪里知道此人日后的成就,硬柱重开人生创造辉煌,更是离不开此人在互联网产业中的布局。这些都是后话。
屋里,屏幕上闪过几道雪花。
周弘毅看着信号不好,又麻利爬上屋顶,让硬柱看着画面,他去调整天线角度。
“先向左转!”
电视画面稍稍有点影子。
“继续往左慢慢转!”
屋顶,周弘毅慢慢地转着天线。
“这样行不?”
雪花减少,画面忽明忽暗。
“再转半圈。”
画面清晰,并伴随悦耳的声音。
“好!就这!别动!千万别动!”
一通倒腾后,当下流行的《戏说乾隆》热播剧,出现在方匣中。
院外。韩成业缩在黑影里,死死盯着赵家屋顶那根刺眼的天线。风把屋里热闹的电视声吹出来,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连着今天下午拉车的屈辱,烧得他脸皮生疼。
“姓赵的,你先嘚瑟着。等老子把你那条底裤摸清了,非连本带利让你吐出来不可……”韩成业紧了紧大衣领子,转身隐入黑夜,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一条更毒的绝户计。
东间屋里,热气腾腾。
赵硬柱热情地给街坊邻里散烟。
秀兰坐在炕沿上没有看电视,一直注视着自家男人。身底下的炕席里,就压着那厚厚一大摞崭新的钞票。
一天不到的功夫,这男人像变戏法一样,三千变成一万,赚了屯里人十年也攒不下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