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从来没有想过“陪他一步步踩出来”意味着什么。
她见过的周卿云一直都是伟岸的,光辉的,成功的。
在她的想象里,她是站在未来等他的……
等他写完《人间烟火》四部曲,等他拿下更多国际奖项。
等他的空中花园竣工,等他的事业版图扩展到欧美。
到那时候她正好大学毕业。
专业过硬、外语流利、眼界开阔。
可以和他并肩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这个“等”的逻辑在她心里一直自洽。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
他走到那个舞台的过程,不是一个人走的。
路上有人陪着他。
那个陪他的人现在已经站在他身边了。
不需要“等”,不需要“到时候”,不需要“以后”。
她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应该说“你只是比我早遇到他”。
应该说“时间的先后不等于感情的深浅”。
应该说“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有的“配得上”。
都是写在未来的答案纸上还没被阅卷老师批改过的答案。
而齐又晴的“陪”,是已经印在课本上的课文。
是已经被无数个白天黑夜校订过的定稿。
想到这,夏至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肩膀微微缩着。
带着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她没有跑……
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打败了落荒而逃。
但比跑更快的是她那“我不能在这里多待一秒,否则眼泪就会掉下来”的撤退速度。
她的棉鞋踩在落满银杏叶的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穿过那片银杏树下的空地。
头顶有一根枯枝被风刮断。
她没有躲,而是任其落下来砸在她肩上又弹开。
她推开图书馆沉重的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带着回响的响声。
在安静的自习区里回荡了好几秒。
楼道的声控灯被震得闪了一下。
圆脸女生从书堆里抬起头来。
看着夏至空荡荡的座位和那张还摊开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写了一大段话。
开头是“关于《人间烟火:农》的叙事视角分析”,写了一整页。
她把桌上的笔捡起来放回夏至的文具盒里。
又把自己刚才写纸条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洞。
继续低头算她那道还没解完的高数题。
齐又晴站在原地,看着夏至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后。
她把手重新缩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靠在台阶旁边的围栏上站了一会儿。
围栏的铁管冰凉冰凉的。
透过棉袄的袖子传到手臂上。
她打了个寒噤,但没有挪开。
自己赢了。
但然后呢?
这个小学妹被她几句话就堵回去了……
因为她还太年轻。
她所有的“配得上”都是写在未来的、还没发生的、无法被证实的。
所以她没办法反驳一个已经发生的过去。
但那只是大一。
只是第一个。
以后呢?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第二个可能比夏至更聪明。
第三个可能比夏至更漂亮。
第四个可能比夏至更有背景。
她们也许不需要亲自来“劝退”。
只需要让家里打一个电话给周卿云未来的合作伙伴。
就能用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把她从某个重要场合的名单上划掉。
每一个都会用更精致的逻辑来证明“我比你更适合站在他身边”……
不是“陪”,是“并肩”,是“搭档”。
是“能在事业上跟他对话的人”。
自己面对每一个的时候会不会都像今天这样挡回去。
然后呢?
挡完一个还有下一个。
挡完下一个还有下下个,永远都挡不完。
她能挡住夏至,不是因为她的逻辑无懈可击。
是因为夏至太年轻了。
但那些人不会永远年轻。
她之前一直觉得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他喜欢她,她喜欢他,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
一起吃饭,一起在院子里乘凉。
他写稿她做饭,晚上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
当两个人中的一个人站得越来越高、越来越亮的时候。
感情就不再只是两个人的事了。
它会变成一道靶心。
被无数双手从不同的方向将箭射过来。
每一支箭上都刻着“我比他更合适”的标签。
而自己手里没有盾牌。
只有一双手和在深夜书房里端过的一碗又一碗热汤。
那些热汤在他熬夜写稿的时候能让他暖一暖胃。
但能挡住那些四面八方射来的箭吗?
那些人不会因为“她会做饭”就拐弯。
因为这些既不够硬,也不够亮。
她越是安静地做这些事。
那些瞄准她的人就越是理直气壮……
因为她所有的付出都是沉默的。
沉默到可以被当成不存在。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冷。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然后转身推开图书馆的门走回去。
坐回自己靠窗的位置。
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中国现代文学史》,拿起笔。
对面夏至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笔记本还摊开在最后一页写到的位置。
齐又晴看了那个空座位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复习。
就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只是,她不知道。
自己的坚强还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