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大寒。
齐又晴下午考完了最后一门。
走出考场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被风吹散了。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看着校园里那些拖着行李箱、背着蛇皮袋往校门口方向走的人……
有人用绳子把被子捆在行李箱上。
有人把暖水壶挂在书包带子上晃晃悠悠。
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室友喊“明年见”。
寒假终于来了。
她接下来要回宿舍收拾东西。
再去庐山村帮周卿云把行李打包好。
然后两个人一起去赶明天早上的火车。
周卿云的东西她早就开始收拾了。
稿纸要码好……他在写的《商》的草稿和已定稿要分开装。
他那几件换洗衣服要叠整齐……
给周小云带的书要单独装一个袋子……
几本世界名著和一整套数理化英语的参考书。
是齐又晴自己去五角场书店挑的。
周卿云和陈念薇特意买的几盒上海点心……
杏仁饼、蝴蝶酥、松仁粽子糖。
要放在行李箱最上面免得压碎。
这次齐又晴要和周卿云一起回白石村。
不是去过年……
他们是去参加《山楂树之恋》剧组的杀青仪式。
老谋子在白石村拍了两个多月的戏。
从秋收拍到入冬。
把那棵野山楂树从叶子半黄拍到了光秃秃……
最后几场戏是静秋在雪地里站在山楂树下。
老谋子等了好几场雪才等到他想要的那个光线。
现在片子已经拍完,后期制作也差不多了。
就等着春节档上映。
但老谋子这边想着借现在周卿云的名气,提前把电影炒热……
周卿云刚从东京拿了直木奖回来。
日本媒体都叫他“百年直木奖第一位中国获奖者”。
企鹅出版社的对赌协议还在国际新闻里挂着。
新闻联播奠基仪式那段部队进场的画面全国人民都看到了。
这个热度不用白不用……
电影宣传和作家本人的热度叠加在一起。
等于免费在全国观众脑子里打了两次广告。
这不,整个剧组现在还在白石村等着周卿云回去。
一起办个杀青仪式,拍拍照片,后期方便宣传用。
好在现在临近春节。
而且这个年代电影产业也还没发展起来……
不像后世那种“拍完这部马上进下一个组、一天档期都排不开”的节奏。
演员们的档期也没那么满。
晚几天走也无所谓,只要赶在过年前能回家就行。
齐又晴这次跟着回去,其实就是为了看剧组的。
她把《山楂树之恋》那本小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
现在电影拍完了,她终于能亲眼看看那些只在杂志和电视上才见过的人……
演静秋的李芸、演老三的裘弋、演静秋母亲的斯琴高娃。
这群人站在那棵野山楂树下面,是不是和她在书里读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周卿云也没忘记自己对小妹周小云的承诺。
上次送她回学校的时候。
他说过要带她看剧组的演员。
身为哥哥,可不能食言。
这次两人坐火车先到西安。
再从西安换乘白石酒业派来的大切诺基赶到榆林。
接上周小云后三人一起回白石村。
她正在客厅里往行李箱里塞最后一件东西……
一双给周小云买的新棉鞋。
鞋底是牛筋的,防滑。
榆林的冬天雪化了结冰路不好走。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先是王建国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嫂子!我们来了!”
然后是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五个人齐刷刷地出现在院子里。
王建国朝齐又晴晃了晃手,笑嘻嘻地说:
“嫂子,明天我们就各回各家了,今天咱们好好聚一次!”
周卿云从书房走出来,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看。
看着院子里这群人和他们手里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火锅还是去年那口老铜锅,放在客厅正中间那张方桌上。
炭火在锅底烧得通红,锅里的白汤翻滚着。
姜片和葱段在沸水里上下翻飞,花椒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王建国负责切菜……土豆片被他切得厚薄不均。
最厚的那片差不多能当砧板用。
最薄的那片透光能看到刀影。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说:
“你切的土豆片厚度方差太大。”
王建国刀一停,抬头问“方差是什么意思”。
李建军说“就是有的厚有的薄”。
王建国把刀往砧板上一搁说:
“那不正好,厚的耐煮薄的入味,同一锅吃出两种口感,我这叫一刀两吃。”
李建军张了张嘴。
发现这个逻辑从烹饪学角度来说确实无法反驳。
于是低头继续调他的蘸料……
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蒜泥、香菜末。
陈卫东负责开啤酒,动作极有仪式感……
把瓶盖放在桌沿上,用手掌猛拍一下。
瓶盖飞起来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落进垃圾桶里。
他拍完以后还要自己夸自己一句“好球”。
连拍了好几个,每一个都进了。
苏晓禾在旁边看呆了,说“你怎么练的”。
陈卫东说“这是天赋,你学不会的”。
说着又拿了一个瓶盖给他示范了一遍。
苏晓禾试了一次,瓶盖没飞起来。
啤酒瓶倒是差点倒了,被陈卫东一把扶住。
苏晓禾负责把鸡杀了炖汤。
但杀鸡这件事对于一个从小到大只杀过蚊子的人来说实在太难了……
他拎着菜刀站在院子里跟那只鸡面面相觑了好几分钟。
鸡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他,他蹲在地上歪着头看鸡。
一人一鸡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互相打量。
鸡偶尔低头啄一下地上的石子,他握着刀把的手心全是汗。
他试了好几种姿势……双手举刀的、单手侧切的。
把鸡放在石桌上固定好再下刀的。
每一种都在最后一刻放弃了。
最后还是周卿云实在看不下去。
从书房里走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刀。
一手捏住鸡翅膀把鸡头往后面一拧,一刀下去干脆利落。
鸡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
苏晓禾在旁边看着,嘴巴张得老大。
愣了好几秒才说了句“老大你还会杀鸡”。
周卿云把刀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说:
“陕北长大的,不会杀鸡怎么过年。”
苏晓禾默默地把杀好的鸡接过去,蹲在水池边上拔鸡毛。
拔了好一阵子才把毛拔干净。
然后拎着光溜溜的鸡去厨房找齐又晴帮忙炖汤。
同样啥也不会做的陆子铭看着周卿云这干净利落的刀工。
顿时自觉的跑厨房帮着齐又晴开始剥蒜。
齐又晴在厨房把冰箱里最后一盘前两天包的冻饺子下了锅。
锅底煮开的时候,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把围坐在桌边每一个人的脸都熏得微微发红。
鸡汤已经炖了快一个小时,锅盖一掀。
香气直冲到天花板上又弹回来。
满屋子顿时都是土鸡炖出来的那股浓郁的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