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切诺基在国道上连续颠簸了好几个小时。
黄土丘陵开始在窗外一层一层地铺开。
过了榆林地界后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
又从碎石变成了压实的黄土。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周小云在后座已经睡着了。
脑袋靠在齐又晴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齐又晴也迷迷糊糊地闭着眼。
围巾松开了半边,垂在胸前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的头微微偏向周小云那边。
两人靠在一起的姿势像是在互相取暖。
周卿云坐在副驾驶上。
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两条被车灯照亮的黄土路。
路两侧是黑黢黢的丘陵轮廓。
偶尔闪过一户人家的灯火。
在无边的暗夜里孤独地亮着,然后又消失在车后的黑暗中。
那种灯火在陕北的冬夜里格外珍贵……
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孔窑洞、一家人。
一锅正在灶上咕嘟着的晚饭。
当白石镇真正出现在周卿云面前的时候。
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眼前这个小镇还是他生活了两辈子的小镇吗?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在他印象中的小镇夜晚,街道永远都是冷清的,路灯坏了大半年也不会有人修。
供销社的柜台后面永远坐着那个织毛衣的大姐。
织完一件又一件。
好像日子就是这样永远也织不完。
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司机小王是不是在黑暗中拐错了岔路口。
开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但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
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焦痕还在。
从树冠一直裂到树根。
像一道被岁月缝了又裂、裂了又缝的旧伤疤。
枝桠上挂着的那盏路灯还在。
还是那个老式的搪瓷灯罩,只是灯泡比以前更亮了。
把树下那口早就不再使用的老井照得清清楚楚。
一切都是熟悉的坐标。
但坐标内的所有内容全都变了。
以前这个时候的白石镇,街上早该空无一人。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把坑洼不平的土路照出一截一截的明暗交替。
偶尔有只野猫从屋檐上跳下来。
脚步声能被安静放大到整条街都听得见……
但现在,透过车窗看出去,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影。
有刚下夜班、穿着酒厂工装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往饭馆走。
工装胸口上印着“白石酒业”四个小字。
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他们边走边笑。
有人在路边摊前停下来买一碗热腾腾的羊杂碎。
老板用铁勺在大铁锅里搅动着。
热气混着羊油的香味从敞开的摊棚里往外飘。
那香味隔着车窗玻璃都能闻到……
是羊骨头熬出来的白汤底,放了花椒和辣椒。
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胃里。
摊棚下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放着醋瓶和辣椒罐。
桌旁坐满了人,有人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汤。
有人掰开馒头蘸着汤吃。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车旁边经过。
国道两旁冒出了一排排新建的砖瓦房,红砖青瓦。
有些已经完工了,贴着白色的瓷砖、装上了铝合金门窗。
有些还在建,脚手架还没拆,砖墙露着原色的红。
工地上堆着沙子和水泥袋。
道路也变得平整多了。
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均匀的声响。
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咯噔咯噔”的颠簸……
柏油路……陕北地区少见的四车道柏油路。
从镇口一直延伸到镇尾的集市广场。
路面中央新画了黄色的分道线。
路肩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新装的电线杆。
杆顶上架着两排还没通电的路灯。
小王说那是为春节前准备的。
“到时候整条街都亮起来,比县城还气派。”
“满仓书记说了,要让在外地打工回来过年的人从镇口就能看到灯光。”
“让他们知道家乡也亮起来了。”
齐又晴从瞌睡中醒过来,揉着眼睛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呼出的白汽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
“卿云,我暑假过来的时候,你们镇子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转头看向周卿云,目光里带着一层掩饰不住的惊讶。
她之前来白石村的时候虽然已经觉得这里比普通农村热闹一些……
村口有水泥路,村里有几家砖瓦房。
酒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工人在厂门口进进出出。
但和现在对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那时候镇上的街道还是土路,下点雨就满地泥泞。
晚上过了饭点街上就没人了。
只有供销社门口那盏路灯亮着。
而现在透过车窗看到的这个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镇子。
更像是一个小县城里的繁华街区……
不,比县城还热闹,至少县城的饭馆不会开到这么晚。
周小云也被齐又晴的声音惊醒了。
从后座探过头来,扒着前排座椅靠背往外看。
眼睛瞪得溜圆,睡意一扫而空。
“哥!咱镇上修路啦!”
“那不是以前我每次去学校都要经过的那个路口吗?”
“那里原来不是一片空地吗?夏天长满了狗尾巴草。”
“我还在那儿捉过蚂蚱。”
“妈说让我拿去喂鸡,我舍不得。”
她认出了那几个熟悉的路口。
但路边那些新冒出来的店铺让她有些认不出来了……
以前那里确实是一片空地。
夏天长满了狗尾巴草。
冬季堆满了雪。
现在却立起了一栋两层小楼。
门口挂着“老马家面馆”的招牌。
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大师傅正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羊肉面往客人桌上送。
隔着玻璃都能看到面条上冒着的白汽。
司机小王从后视镜里看了周卿云一眼。
见他愣着没说话,便主动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