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你们半年没回来,现在镇子和村里可都大变样了。”
“酒厂的生意越来越火,需要的人手也越来越多。”
“光靠村里的那些人早就不够用了。”
“最开始还只是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过来找工作……”
“到后来镇上的、甚至县里的人都有跑过来的。”
“来的人有的是亲戚介绍亲戚,有的是老乡介绍老乡。”
“最远的一个甚至是从山西那边过来的。”
“说是他表兄在我们这边打工过年回家带了钱还带了酒。”
“他一看那瓶白石陈酿的标签就决定跟过来了。”
“厂里工人越来越多,为厂里做配套生意的人也越来越多。”
“像刚才路过的那个饭馆,原来是个修自行车的铺子。”
“老马修了十几年自行车,手艺好得很。”
“补个胎只要一毛钱,换个链条三毛钱。”
“但修车补胎能赚几个钱?一天到晚蹲在地上,腰都直不起来。”
“他看准了工人们下班需要吃饭,干脆把修车摊丢给他爹干。”
“自己把房子重新装修,改行卖面了。”
“他老婆负责和面拉面……”
“老马负责炒菜炖肉,现在生意好得每天晚上半夜都还有人排队。”
“镇口那边开了两家招待所,专门给外地来的经销商住……”
“以前经销商来提货都是自己想办法找地方住。”
“有的出点钱住镇上老乡家,有的干脆在厂里值班室凑合一宿。”
“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疼。”
“孙经理说总这样不行,太不正规了。”
“人家经销商是来给我们送钱的,不能让人家睡值班室受罪。”
“传出去丢我们白石酒业的人。”
“他就让厂里出钱和镇上人合伙办了几个招待所先应付这段时间。”
“现在招待所的房间有暖气和热水,比县城的招待所都好。”
“还有一家长途货运点,每天都有车往外发货。”
“老板姓白,原来是镇上跑拖拉机运输的。”
“攒了几年钱买了辆二手解放卡车。”
“专门帮酒厂往西安和兰州拉货。”
“现在他那辆卡车已经换成了新的东风。”
“手底下五六个司机跟着他一起干。”
“日子不要过的太火红。”
小王把速度放慢了一些,避开前方一辆正在调头的摩托车。
骑车的年轻人回头朝大切诺基看了一眼。
大概认出了这辆车是酒厂的。
朝车窗方向挥了挥手,然后突突突地开走了。
“现在整个白石酒厂就像一块大海绵。”
“把周围县市的人源源不断地吸收过来。”
“人多了,住的地方就不够用了。”
“开始大家是租村民的房子,但村里能租的早租完了……”
“以前谁家有间空房都是用来堆粮食放农具的。”
“现在全腾出来隔成单间往外租。”
“后来镇上的闲置房也都租出去了。”
“连供销社以前那个废弃的仓库都被人改成了集体宿舍。”
“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一间住八个人。”
“虽然挤,但比在露天工地上搭帐篷强多了。”
“再后来满仓叔干脆批了一块地。”
“专门给外来工人盖了一栋宿舍楼,三层,红砖到顶。”
“每层有公共厕所和水房。”
“不过拖家带口的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在镇上租房或者买房。”
“房价也从原来的没人问津涨到了现在的……怎么说呢。”
“孙经理前阵子开玩笑说他要是早三年知道会这样。”
“当初就该把镇上那条街全买下来。”
“现在光收租金就能退休了。”
“不过这也是马后炮,大家开开玩笑。”
“谁想到这个边远的小镇今天能变成这样。”
“而且因为厂里三班倒,全天不停机,现在不管几点下班。”
“都能在镇上找到开门营业的饭馆。”
“所以现在镇子晚上也热闹,大家都叫它‘不夜镇’。”
周卿云坐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里。
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灯火和人影。
他明白这是典型的商业辐射效应……
一个产业聚集区形成之后。
会自然而然地带动周边的生活配套、商业服务、基础设施建设。
工人们需要吃饭,饭馆就开起来了。
饭馆需要食材,菜市场就跟着扩了。
外地的经销商需要住宿,招待所和旅店就冒出来了。
货物需要往外运,运输公司就自己长出来了。
这里的每一个环节都不是他设计的。
但它就是这样自然而然的生长出来。
因为这里面每一位参与其中的人都是在为自己做事。
大家不是在为周卿云做事。
老马开面馆是为了自己赚钱。
白师傅跑运输是为了自己养家。
镇上的房东们腾空房间是为了多一份收入……
但他们加在一起,就是在为白石酒业做配套。
就是在把周卿云当初在村委会为大家画的蓝图。
一点点慢慢实现。
这就仿佛是在种一棵树……
树种下去,浇了水,施了肥。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土壤。
现在这棵树的根系正在以他看不见的方式在地下疯狂地延伸。
把周围所有的养分都吸纳进来。
成为能为自己茁壮成长的养料。
“不停了,直接回村。”
周卿云说话的语气带着惊讶,带着骄傲。
车还没开到村里,路边就开始出现一些用泥砖搭的简陋棚屋。
那是曾经外来务工人员自己搭的临时住处。
而这次,街道两旁那些整齐的砖瓦房和亮着灯的店铺正在告诉她。
那些棚屋大概早就被废弃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结实、更体面的东西。
住在那些棚屋里的人,现在大概已经搬进了宿舍楼或者租了砖瓦房。
他们的孩子在镇上的小学借读。
他们的媳妇也在酒厂的包装车间找到了活干。
大切诺基穿过镇子,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继续往白石村的方向开。
路比以前平整多了。
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新装的路灯。
灯杆是灰绿色的铸铁杆,路灯之间相隔大约三十米。
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从镇口一路延伸出去。
像一条在黄土坡上蜿蜒流动的光带。
光带两侧是黑黢黢的田野和丘陵。
但那条光带本身亮得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