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过一个弯之后,白石村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远远看去,那片原本应该在冬夜里暗淡沉寂的村庄。
此刻正亮着一片暖黄色的光。
那不是零零星星的几盏孤灯……
以前他回村的时候,晚上只能看到几扇窗户里透出煤油灯的微光。
偶尔有一家点了电灯,瓦数也很低,黄黄的。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可现在却是一片连成一片、层次分明的光群。
那是村口新装的高杆路灯。
是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来的灯光。
那些灯光连成一片。
在陕北冬夜灰黑色的天幕下。
像一颗被嵌在黄土坡上的、正在发光的珠子。
周卿云盯着那片光亮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对小王说了一句:
“先绕村里转一圈,再回家。”
小王二话没说,打了一把方向盘。
沿着村口新修的水泥路驶了进去。
周卿云的车刚在村口停下来,还没来得及熄火。
就看见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毛线帽的身影从路灯下快步走过来。
满仓叔的步子比去年更利索了。
以前他走路总有点驼背。
像是被生活的扁担压了一辈子直不起腰来。
但现在他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军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一扇一扇的。
他走到车窗旁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排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卿云!我就说看到车灯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到,路上顺利吧?”
“又晴也来了?小云呢?小云……听说你考了第一名,有出息,我就说你们周家的娃子都会念书。”
周卿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满仓叔身上那股熟悉的乡土气息……
还有空气中淡淡的酒糟味……
混在冷空气里扑面而来。
酒糟味是从新厂区发酵车间飘过来的。
以前只有老厂区那几口发酵池的时候味道很淡。
现在新车间一开,整个村东头都能闻到那股酸中带甜的粮食发酵香气。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满仓叔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腕骨捏碎似的。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
虎口上因为常年握铁锹磨出来的茧子硬得像一块干透了的牛皮。
他一边拉一边回头朝车里喊:
“又晴!小云!都下来!外头虽然冷,但你们值得亲眼看看!”
“卿云娃子,你上次走的时候说‘让咱村的人都能在家里挣到钱’。”
“现在你一定要看看……”
周卿云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车里。
齐又晴正从车窗探出头来,笑盈盈地冲他摆了摆手。
意思是“你去吧,我跟小云慢慢走”。
周小云在后座已经打开了车门,一边往地上跳一边喊:
“满仓叔!等我一下!”
满仓叔回头冲周小云招了招手:“小云也来!又晴你也一起来!”
齐又晴从后排下来,把围巾重新围好,笑着跟上。
满仓叔走在前面,步子带着一种急切的骄傲。
他边走边朝两边指,像将军在向凯旋的战士介绍每一块新赢下的阵地。
手指从这家点到那家,从这条路点到那栋楼。
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根本停不下来。
“你看那家……去年还在漏雨,屋顶用油毡压着。”
“四角用砖头压住怕被风掀跑,下雨天屋里得用脸盆接水。”
“接满了倒出去再接,老刘头每次下雨就蹲在门口骂天骂地骂房子。”
“现在新房子盖了三间,红砖到顶,铝合金窗户。”
“刘老四他儿子今年在厂里干了一年,攒了钱回来盖的。”
“他爹前阵子还跟我说‘这辈子没住过不漏雨的房子’。”
“说完之后站在新房子里掉了半天眼泪。”
“他老伴在旁边骂他没出息,说他跟个娃娃似的哭什么哭。”
“骂完自己转身去院子里也擦了半天眼睛。”
“再看那边,大勇家新买了一台小四轮拖拉机,红色的,前面还有一个铁罩子……”
他使劲吸了一口烟。
烟头在夜风里猛地亮了一下,映得他半张脸红了一瞬。
“你信不信,咱村现在有八台拖拉机了。八台!”
“搁两年前村里连一台手扶拖拉机都没有。”
“秋收的时候全靠人力和牛车。”
“从地里往场上拉庄稼,一趟一趟地跑,牛都累瘦了。”
他一路念叨着走过去。
那种兴奋和骄傲几乎要从每一个字缝里溢出来。
村里的变化比周卿云想象中更加具体:
水泥路从村口一直修到了最里面那户人家门口。
路面压了纹理的,防滑,下雪天也不容易摔跤。
路两侧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新装的路灯杆。
每个灯杆下面都有一个方形的混凝土底座。
看得出是统一规划、统一施工的。
村里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停着自行车。
有些人家还停着摩托车,崭新锃亮。
油箱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反光。
有几户人家的院墙明显是今年新砌的。
红砖勾了白缝,墙头上还搭了瓦檐,整整齐齐的。
有的院门敞着,能看到院子里堆着成袋的高粱……
那是酒厂的原料。
自家种了直接卖给厂里,省了运输成本。
也省了中间商的差价,一亩地能多赚不少钱。
墙上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
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荧光……
那是厂里年底统一发的年终福利。
熊猫牌黑白电视机,每家一台。
表现好,获得优秀员工的甚至还有冰箱和洗衣机。
齐又晴走在周小云旁边。
两人不时停下来看路边那些新开的店铺。
村里居然有了一家小型供销社。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到货:洗衣粉、电池、上海奶糖”。
齐又晴指着那块牌子小声对周小云说:
“这奶糖我在上海经常买,你哥写作的时候可爱含着了。”
周小云说:“我们学校门口也有卖的,可贵了。”
“一颗要一毛钱,我上次买了一袋在寝室里分,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说自己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糖。”
供销社旁边是一家理发店。
门上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明星发型照片,有男有女。
发型大多是那种蓬松的卷发和偏分头。
玻璃推拉门上印着“欢迎光临”四个红字。
再往前是一家修车铺。
门口堆着几辆待修的自行车。
铺子里面亮着一盏工作灯。
修车师傅正弯着腰给一辆摩托车的链条上油。
工具台上摆满了扳手、螺丝刀和半盒黄油。
整个村子现在宛如一个热闹的县城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