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着疲惫与兴奋的热闹在冬日上午的阳光下迅速扩散开来。
满仓叔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在人群后面大声接了一句:
“席面我安排好了!肉管够,酒管够!”
“你们今天谁要是提前跑了!我跟谁急!”
人群里的欢呼声更大了。
夹杂着起哄的声音和敲饭盆的脆响。
有个剧组的年轻人把反光板翻过来当锣敲。
被旁边的道具师骂了句“那是吃饭的家伙你给我放下”。
酒席热闹了一整天。
满仓叔的话没有掺一点水分。
那真是酒肉管够,米面管饱。
到了后面,基本全村的人都来美美的吃了一天。
午宴硬生生的被大家吃成了晚宴。
剧组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最后都是被人扶着走下酒桌的。
连斯琴高娃老师都没跑掉。
晚饭后,周卿云没有跟人群继续闹下去。
他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白酒。
一个人走出摆席面的村委会广场。
走过那条新修的水泥路。
一直走到那棵山楂树下。
村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把水泥路面照得明晃晃的。
但他的脚步有意无意地选了路灯照不到的边缘。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树影在月光下投在地面上。
远处传来村委会广场上的划拳声和笑声。
被夜风送到耳边时已经变得稀薄了……
有人在唱陕北民歌,嗓子粗犷而热烈。
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飘忽不定。
他听了一会儿,听出来那是《走西口》的调子。
但歌词被人即兴改过了。
唱的是“白石村的酒香飘四方,厂里的工人回了家乡”。
他靠在山楂树的树干上。
抬头透过光秃秃的枝桠看着夜空。
村里新装的路灯把整片天空的底部照出一层淡淡的暖黄色。
但往上看去,那些遥远的星星还在一颗一颗地亮着。
安安静静的,不会被下面的热闹打扰。
齐又晴从远处走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她把那件棕色棉袄递给他……
他在饭桌上热了,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走的时候忘了拿。
她没有直接把棉袄塞到他手里。
而是走到他身边,自己先站到树下了。
和他并排靠着树干。
然后把大衣披在了两个人身上,一人盖一边。
她的肩膀靠在他的胳膊上,没有说话。
也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和山楂树下的泥土气息混在一起。
闻着让人安心。
……
腊月十九清晨,白石村村口。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霜。
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中巴车的引擎已经预热了好一会儿。
排气管里吐出断续的白汽,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又缓缓散开。
道具组的几个小伙子正把最后几箱器材往车后的行李舱里塞。
一个个冻得直搓手,嘴里呼出的白气比排气管还粗。
灯光师老刘蹲在地上卷电线,一边卷一边跟旁边的录音师抱怨:
“昨晚上那场杀青宴把我喝得找不着北了……”
“乡亲们敬酒的方式太吓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家喝的是水呢。”
“那一碗碗白石酒下去,我后面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怎么下的酒桌我都不记得。”
“真是再好喝的酒,也扛不住多喝啊。”
录音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把麦克风往海绵套里塞,头也没抬地说:
“你才喝多少,我后面都被人拿大海碗喝了。”
“当场就被喝懵了。”
张导站在中巴车旁边,正跟满仓叔握手道别。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领口竖得高高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
看起来比村里人还像村里人。
在村里住了两个多月,他的皮肤被陕北的风吹得粗糙了不少。
他握着满仓叔的手,语气诚恳:
“满仓书记,这两个多月叨扰了。村里人对剧组的照顾,我张某人记在心里。”
满仓叔另一只手拍在张导的手背上,拍得啪啪响。
“张导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们来拍电影,是给我们白石村长脸!”
“以后电影上映了,全国人都知道咱村。”
“知道咱村有山楂树、有好酒、有周卿云,这是多大的光荣!”
他说着又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张导手里。
“这是我老伴腌的一点咸货,你别嫌弃,带回去吃。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
张导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报纸裹得方方正正的包裹……
他把咸货小心地放进行李箱中。
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比刚才更加郑重的声音说了句:
“满仓书记,这部电影如果能成,有一半的功劳是你们村的。”
“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把挎包的拉链拉好:
“等首映的时候,我请你来北京。”
“北京?”满仓叔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质朴笑意,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
“北京太远了,我就在村里看。”
“村里现在有电视了,等放映队来了村子,我组织全村人一起看!”
“让大家都来看看……看看咱们村在银幕上是什么样。”
周卿云从院里走出来的时候,肩上挎着一个行李袋。
母亲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油饼……
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
油饼表面泛着一层金黄的光泽,边缘微微焦脆。
每一张都用干净的笼布隔开,叠了厚厚一摞。
她走到车边,把布袋递给周卿云:
“路上吃。剧组人多,分一分。”
“人家在咱村住了两个多月,走的时候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
“上次演静秋那个姑娘跟我说她喜欢吃油饼,你多给她几张。”
她的手指在布袋边沿上反复摩挲着,把那根系口的麻绳又紧了紧。
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儿子离开的时间。
周卿云接过来,弯腰放进大切诺基的后备箱,然后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晨风从槐树梢上灌下来,把她花白的碎发吹得有些散乱。
几缕发丝从耳后滑出来贴在脸颊上。
她的两只手拢在围裙上,围裙上还沾着早上和面时留下的面粉印子。
手指上有几道被冷水激出来的皴裂,裂口边缘泛着淡淡的红色。
“妈,我去西安送一趟,两三天就回来。”
“家里的年货等我回来再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