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站在晨风里望着儿子。
没说“早点回来”,也没说“路上小心”,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又回到原位。
她这辈子经历过太多次送别……
送丈夫去批斗、劳改、下葬。
送儿女去读书。
每次都是这样,不说不该说的话。
因为说多了会让走的人心里多一份重量。
齐又晴已经在白石村住了好几天了。
她要和剧组的人一起走,周卿云特意安排了酒厂的车将一行人送到西安。
顺带着也将齐又晴带回去。
他不是没想过让齐又晴留在这里过年……
母亲挺喜欢她的。
周小云更是黏她黏得紧,每天“又晴姐”长“又晴姐”短地跟在屁股后面转。
但仔细想想,两人虽然现在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可毕竟两家人还没正式见过面,也没正式定下亲事。
平时倒也还好,这大过年的,要是留在自己家里过年。
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
农村对于这些事还是比较讲究的……
谁家闺女在男方家过年,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亲事了。
没办酒席就住在男方家,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了。
周卿云自己不在乎这些,白石村的人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
但他不能替齐又晴不在乎。
他不能让她在白石村承受那些不必要的闲话和碎语……
哪怕那些压力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想让她面对。
名声这东西,对男人来说是面子。
对女人来说却是一道随时可能变成枷锁的门槛。
齐又晴已经坐在大切诺基的后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正探头跟站在车外的周小云说话。
她今天围了一条新围巾,是周卿云母亲昨晚上翻箱倒柜找出来送给她的……
深蓝色的羊毛围巾,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是母亲年轻时在上海的百货商店买的,压箱底压了好多好多年。
从来没舍得戴过。
齐又晴推辞了两次没推掉,最后还是围上了。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小云笑得弯了腰。
一边笑一边摆着手说:
“又晴姐你把那袋花生带上路上吃,我妈炒的,放了好多盐,可香了。”
齐又晴从车窗里探出半边身子,伸手揉了揉周小云头顶的碎发。
把她额前那几根被风吹乱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
“你这两天在家别光顾着吃,你哥屋里的稿纸别碰,别给他弄乱了。”
“他那个书桌上每一页纸都是有顺序的,你一碰他就找不到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周小云嘴上说着不是小孩子。
但被齐又晴揉头的时候还是眯起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脑袋不自觉地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大切诺基和剧组的车一前一后驶出村口。
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镇上的方向开去。
晨雾已经完全散尽,阳光从东面的黄土坡上翻过来。
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偶尔闪过一户人家的窑洞,烟囱里已经升起了细细的炊烟。
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出几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张导坐在中巴车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翻着一本已经卷了边的剧本。
周卿云注意到那本剧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主动走过去坐在张导旁边的空位上:
“张导,这剧本你还在看?都杀青了还舍不得放下?”
张导把剧本合上,封面朝上放在膝盖上。
那封面上的标题:《山楂树之恋》。
“随手翻翻。拍完了再看,能看到不少拍摄时没注意到的东西。”
“有些台词拍的时候觉得挺好,回头再看剧本,发现还能更好。”
“有些镜头拍的时候觉得一般,对着剧本一琢磨。”
“才发现演员在那一场里其实给了比我预想更多的东西。”
他把目光转向车窗外,黄土丘陵在冬日上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暖褐色。
层层叠叠地铺到天边,偶尔在沟壑深处能看到一小片残雪。
白得刺眼。
“周老师,你这部小说写了多久?”
“初稿大概一个月。后面改了几轮,前后加起来差不多两三个月。”
张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膝盖上那本已经起了毛边的剧本封面上。
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一群羊从路边的坡地上走过。
放羊的老人披着一件羊皮袄,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赶羊鞭。
看到车队经过,停下来朝这边望了一眼。
然后继续赶着羊群往前走。
“两三个月写出来的东西,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这活儿,比建一栋楼难多了。”
“一篇好的故事能让人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故事写出来,一百年后还在人心里。”
“人心这东西,没有地基可以打,没有钢筋可以绑。”
“你只能靠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种进去。”
“等着它在别人心里生根发芽。”
周卿云坐在旁边没有接话。
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正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一句:
“所以我才得送你们到西安。”
“你们替我把它从纸上搬到了银幕上,这段路我得亲自送一趟。”
从白石村到西安,四百多公里路。
国道的路面在陕北这段还算是平整的。
但偶尔也有几处被拖拉机碾坏的路段,车速始终提不起来。
中午的时候车队在一个路边小馆子停下来吃午饭。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系着一条洗得发灰的白围裙。
看见一下子来了几十号人,先是愣了一下……
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
然后立刻满脸堆笑地招呼着往里面搬桌椅。
他把自家堂屋的饭桌全搬出来了还不够。
又去隔壁邻居家借了好几张折叠桌,在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一长排。
馆子不大,统共就五六张桌子。
剧组的人一进来就把整个店塞得满满当当。
后来的只能端着碗站在门口吃。
老板忙得团团转,额头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但脸上的笑却没收过,嘴里一个劲儿地说:
“你们城里人能来俺这小地方吃饭是给俺面子。”
张导要了一碗臊子面,跟周卿云坐同一张桌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白汽,红油浮在汤面上。
臊子里有土豆丁、胡萝卜丁、豆腐丁。
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羊肉,撒了一把葱花。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