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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电影是会动的书

    母亲站在晨风里望着儿子。

    没说“早点回来”,也没说“路上小心”,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又回到原位。

    她这辈子经历过太多次送别……

    送丈夫去批斗、劳改、下葬。

    送儿女去读书。

    每次都是这样,不说不该说的话。

    因为说多了会让走的人心里多一份重量。

    齐又晴已经在白石村住了好几天了。

    她要和剧组的人一起走,周卿云特意安排了酒厂的车将一行人送到西安。

    顺带着也将齐又晴带回去。

    他不是没想过让齐又晴留在这里过年……

    母亲挺喜欢她的。

    周小云更是黏她黏得紧,每天“又晴姐”长“又晴姐”短地跟在屁股后面转。

    但仔细想想,两人虽然现在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可毕竟两家人还没正式见过面,也没正式定下亲事。

    平时倒也还好,这大过年的,要是留在自己家里过年。

    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不好。

    农村对于这些事还是比较讲究的……

    谁家闺女在男方家过年,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亲事了。

    没办酒席就住在男方家,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了。

    周卿云自己不在乎这些,白石村的人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

    但他不能替齐又晴不在乎。

    他不能让她在白石村承受那些不必要的闲话和碎语……

    哪怕那些压力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想让她面对。

    名声这东西,对男人来说是面子。

    对女人来说却是一道随时可能变成枷锁的门槛。

    齐又晴已经坐在大切诺基的后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

    正探头跟站在车外的周小云说话。

    她今天围了一条新围巾,是周卿云母亲昨晚上翻箱倒柜找出来送给她的……

    深蓝色的羊毛围巾,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是母亲年轻时在上海的百货商店买的,压箱底压了好多好多年。

    从来没舍得戴过。

    齐又晴推辞了两次没推掉,最后还是围上了。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小云笑得弯了腰。

    一边笑一边摆着手说:

    “又晴姐你把那袋花生带上路上吃,我妈炒的,放了好多盐,可香了。”

    齐又晴从车窗里探出半边身子,伸手揉了揉周小云头顶的碎发。

    把她额前那几根被风吹乱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

    “你这两天在家别光顾着吃,你哥屋里的稿纸别碰,别给他弄乱了。”

    “他那个书桌上每一页纸都是有顺序的,你一碰他就找不到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周小云嘴上说着不是小孩子。

    但被齐又晴揉头的时候还是眯起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脑袋不自觉地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大切诺基和剧组的车一前一后驶出村口。

    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往镇上的方向开去。

    晨雾已经完全散尽,阳光从东面的黄土坡上翻过来。

    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偶尔闪过一户人家的窑洞,烟囱里已经升起了细细的炊烟。

    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出几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张导坐在中巴车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翻着一本已经卷了边的剧本。

    周卿云注意到那本剧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主动走过去坐在张导旁边的空位上:

    “张导,这剧本你还在看?都杀青了还舍不得放下?”

    张导把剧本合上,封面朝上放在膝盖上。

    那封面上的标题:《山楂树之恋》。

    “随手翻翻。拍完了再看,能看到不少拍摄时没注意到的东西。”

    “有些台词拍的时候觉得挺好,回头再看剧本,发现还能更好。”

    “有些镜头拍的时候觉得一般,对着剧本一琢磨。”

    “才发现演员在那一场里其实给了比我预想更多的东西。”

    他把目光转向车窗外,黄土丘陵在冬日上午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暖褐色。

    层层叠叠地铺到天边,偶尔在沟壑深处能看到一小片残雪。

    白得刺眼。

    “周老师,你这部小说写了多久?”

    “初稿大概一个月。后面改了几轮,前后加起来差不多两三个月。”

    张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膝盖上那本已经起了毛边的剧本封面上。

    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一群羊从路边的坡地上走过。

    放羊的老人披着一件羊皮袄,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赶羊鞭。

    看到车队经过,停下来朝这边望了一眼。

    然后继续赶着羊群往前走。

    “两三个月写出来的东西,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这活儿,比建一栋楼难多了。”

    “一篇好的故事能让人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故事写出来,一百年后还在人心里。”

    “人心这东西,没有地基可以打,没有钢筋可以绑。”

    “你只能靠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种进去。”

    “等着它在别人心里生根发芽。”

    周卿云坐在旁边没有接话。

    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正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一句:

    “所以我才得送你们到西安。”

    “你们替我把它从纸上搬到了银幕上,这段路我得亲自送一趟。”

    从白石村到西安,四百多公里路。

    国道的路面在陕北这段还算是平整的。

    但偶尔也有几处被拖拉机碾坏的路段,车速始终提不起来。

    中午的时候车队在一个路边小馆子停下来吃午饭。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系着一条洗得发灰的白围裙。

    看见一下子来了几十号人,先是愣了一下……

    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

    然后立刻满脸堆笑地招呼着往里面搬桌椅。

    他把自家堂屋的饭桌全搬出来了还不够。

    又去隔壁邻居家借了好几张折叠桌,在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一长排。

    馆子不大,统共就五六张桌子。

    剧组的人一进来就把整个店塞得满满当当。

    后来的只能端着碗站在门口吃。

    老板忙得团团转,额头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但脸上的笑却没收过,嘴里一个劲儿地说:

    “你们城里人能来俺这小地方吃饭是给俺面子。”

    张导要了一碗臊子面,跟周卿云坐同一张桌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白汽,红油浮在汤面上。

    臊子里有土豆丁、胡萝卜丁、豆腐丁。

    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羊肉,撒了一把葱花。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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