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沉闷的土炮接连响了三声,“砰、砰、砰”,震得院墙微微发颤。
这是告诉街坊四邻,季家老爷子起灵了。
抬棺的是预先约好的八个抬夫。
都是镇上常年帮人办白事的壮汉,早就扎好了杠绳,稳稳把棺木架起来。
棺木离地的那一刻,所有孝子孝孙齐齐躬身跪倒,放声举哀。
季淑芬压抑了三天的哭声,此刻终于释放出来。
周卿云跪在她侧,哀杖拄在地上,脊背挺直,陪着母亲行礼。
“起……灵……!”
主事老人拉长调子喊了一声。
队伍缓缓动身。
长子大伯捧着老爷子的遗像走在最前面,遗像蒙着一层黑纱。
遗像后头,一个少年晚辈高高举着引魂幡。
白纸幡条随着晨风飘拂。
再往后,便是八抬棺椁,棺身盖着素白的布。
孝子、孝女、孙辈依次跟在棺后。
一条长长的人流顺着天井走出大门。
沿街的街坊早早听见唢呐和炮声。
不少人披着外衣站在自家门槛边,静静目送。
“是季家老爷子出殡吧,停灵三天,总算入土了。”
“听说他那个外孙就是周卿云,写小说拿国际大奖、开卿云广场的那个。”
“这三天多少大人物过来吊孝,咱们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看礼数一点不差,亲自披麻戴孝陪他娘送外公,是个懂规矩的孩子。”
低语飘进队伍里。
走在后头的几个季家年轻后辈,脸上一阵阵发烫。
想起前几日还在私下盘算,想借着老爷子的丧事去啃下经销权。
再对比今天安安静静送葬的场面,只觉得臊得慌。
一个个把头低下去,老老实实跟着队伍往前走。
再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队伍不直接往坟山去。
按着本地习俗,要绕镇子主街走半圈,叫“领路”。
让逝者再看一看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街两边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
油条锅冒着热气。
摊主看见送葬队伍过来,赶紧把炉火压小。
退到路边,拿围裙擦了擦手,安安静静站着。
队伍经过的时候,他弯了弯腰,算是行了个礼。
行到街口的时候,路边静静停着两辆轿车。
是昨日吊唁之后没有赶回上海的客商代表。
还有李总编托人留下来的杂志社代表。
他们不上前挤进送葬队伍。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路边,等棺椁经过,深深躬身一礼。
礼数清淡、体面,不打扰送葬的流程。
二堂叔走在队伍中段,瞥见这一幕。
悄悄侧过头跟三堂叔压低声音。
“看看人家这份格局。咱们之前那点算计,现在回头想。”
“实在是小家子气,丢人。”
三堂叔点点头,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前面的棺木上。
“不说了,好好送老爷子走,别的都不提了。”
一路慢行,唢呐声断断续续。
纸钱由专门的人一把一把往路边撒。
白花花的纸片落在土路、田埂上,风一吹,打着旋飘向远处的麦田。
苏北的麦子快要灌浆,绿油油的一大片,漫到天边。
半个多时辰之后,队伍终于行到城外的坟山。
山上草木稀疏,一座座旧坟错落分布。
季家预先选好的墓穴,早就提前开挖妥当。
坑壁修整得齐整,坑底铺了一层干燥的麦秸。
抬夫们稳稳停下棺木,慢慢落杆,把棺椁停放在墓穴一旁。
风水先生拿着罗盘,绕着墓穴转了一圈。
口中低声念诵,掐算最后的落葬吉时。
孝子们全部围到墓穴跟前,再次跪拜。
等到风水先生一声报。
“吉时到,落棺!”
八个抬夫小心发力,慢慢将棺木平稳放进土坑之中,摆正方位。
这一刻,哭声又一次响起。
季淑芬看着坑底的棺木,浑身发软。
要不是周卿云牢牢扶着,几乎站不稳。
她嘴里反反复复,只有几句细碎的话。
“爹,一路走好……别再操心家里了……”
等棺木方位定好,主事的拿起第一把黄土,撒在棺盖上。
“覆土!”
跟着,季家长辈、孝子依次上前。
拿起铁锹,一铲一铲黄土盖上去。
湿凉的泥土落在棺木上,沙沙作响。
一层一层,慢慢把棺木完整盖住。
周卿云扶着母亲,也上前,亲手捧起一捧泥土撒下去。
他心里清楚,外公一辈子都在为日渐衰败的季家发愁。
最后赌上性命想搭上自己。
可生意有规矩,人情有边界。
他能做晚辈的本分,送他最后一程。
却不能拿上千人的饭碗,去填一个家族无底洞。
黄土不断堆高,慢慢隆起一座新坟。
最后,引魂幡插在坟头正中。
等坟堆修好,主事老人高声喊。
“礼成!”
哀乐停了,唢呐声歇了。
山野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野草的声响。
众人依次上前,对着新坟磕头行礼。
宾客行完礼,远远退到一边,留给季家人单独告别的空间。
大伯单独留在坟前,站了很久。
对着新坟低声诉说,风把话语吹得断断续续。
“爹,我们商量好了,经销、铺位那些事,不提了。”
“不是淑芬不孝顺,也不是卿云绝情。”
“是我们不能借着你的后事去为难孩子。”
“季家往后的日子,我们自己挣,不靠旁人拉扯。”
“您安心入土,不要再挂记了。”
说完,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转过身。
看见周卿云和季淑芬站在不远处的柏树下。
大伯走过来,神色郑重。
再没有之前试探、算计的模样,只剩亲戚之间平实的客套。
“淑芬,卿云,辛苦你们三天守灵,礼数周全。”
“丧事到此了结,你们要是想回上海,随时动身。”
“往后亲戚还是亲戚,逢年过节有空,回来看看。”
“生意上的事,我们半个字不会再提。”
季淑芬红着眼,轻轻点头。
“大哥,我明白。亲戚情分我们记着。”
“若是季家遇上天灾、急难,能搭把手的,我和卿云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生意合作,确实要守规矩。”
“懂,我都懂。”
大伯应道。
周卿云开口,声音平静。
“大伯,话摊开了就好。血缘我认,外公我敬重。”
“该尽的孝心,我们没有亏欠。”
“只是我的产业连着许多工人的生计。”
“破例一次,规矩就全散了。”
“我不能拿这么多人的饭碗和你赌。”
大伯长长叹了一声,点点头。
转身去招呼其他族人收拾工具、纸钱。
不多时,众人一起下山,回季家老宅吃回灵饭。
回灵饭素淡,是白事讲究的菜式,没有大鱼大肉。
一桌子人坐在一起。
闲谈都是镇上庄稼、孩子读书、谁家盖房。
再也没有人拐弯抹角打探生意、打听经销权。
饭菜吃完,日头已经爬到头顶。
季淑芬和大伯、一众长辈道别,收拾简单行李。
“家里后事都料理妥当了,我们今天下午就动身回上海。”
大伯没有强留,只叮嘱路上慢行,多多保重。
车子驶出季家老宅,穿过镇子,两旁绿油油的麦田向后倒退。
车窗开着,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灌进来。
季淑芬靠在座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压在她心头数日的两难枷锁,终于彻底卸下。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儿子,轻声道。
“这下,总算踏实了。”
周卿云望着窗外绵延的苏北原野,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