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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事毕回城

    屋外,沉闷的土炮接连响了三声,“砰、砰、砰”,震得院墙微微发颤。

    这是告诉街坊四邻,季家老爷子起灵了。

    抬棺的是预先约好的八个抬夫。

    都是镇上常年帮人办白事的壮汉,早就扎好了杠绳,稳稳把棺木架起来。

    棺木离地的那一刻,所有孝子孝孙齐齐躬身跪倒,放声举哀。

    季淑芬压抑了三天的哭声,此刻终于释放出来。

    周卿云跪在她侧,哀杖拄在地上,脊背挺直,陪着母亲行礼。

    “起……灵……!”

    主事老人拉长调子喊了一声。

    队伍缓缓动身。

    长子大伯捧着老爷子的遗像走在最前面,遗像蒙着一层黑纱。

    遗像后头,一个少年晚辈高高举着引魂幡。

    白纸幡条随着晨风飘拂。

    再往后,便是八抬棺椁,棺身盖着素白的布。

    孝子、孝女、孙辈依次跟在棺后。

    一条长长的人流顺着天井走出大门。

    沿街的街坊早早听见唢呐和炮声。

    不少人披着外衣站在自家门槛边,静静目送。

    “是季家老爷子出殡吧,停灵三天,总算入土了。”

    “听说他那个外孙就是周卿云,写小说拿国际大奖、开卿云广场的那个。”

    “这三天多少大人物过来吊孝,咱们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看礼数一点不差,亲自披麻戴孝陪他娘送外公,是个懂规矩的孩子。”

    低语飘进队伍里。

    走在后头的几个季家年轻后辈,脸上一阵阵发烫。

    想起前几日还在私下盘算,想借着老爷子的丧事去啃下经销权。

    再对比今天安安静静送葬的场面,只觉得臊得慌。

    一个个把头低下去,老老实实跟着队伍往前走。

    再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队伍不直接往坟山去。

    按着本地习俗,要绕镇子主街走半圈,叫“领路”。

    让逝者再看一看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街两边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

    油条锅冒着热气。

    摊主看见送葬队伍过来,赶紧把炉火压小。

    退到路边,拿围裙擦了擦手,安安静静站着。

    队伍经过的时候,他弯了弯腰,算是行了个礼。

    行到街口的时候,路边静静停着两辆轿车。

    是昨日吊唁之后没有赶回上海的客商代表。

    还有李总编托人留下来的杂志社代表。

    他们不上前挤进送葬队伍。

    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路边,等棺椁经过,深深躬身一礼。

    礼数清淡、体面,不打扰送葬的流程。

    二堂叔走在队伍中段,瞥见这一幕。

    悄悄侧过头跟三堂叔压低声音。

    “看看人家这份格局。咱们之前那点算计,现在回头想。”

    “实在是小家子气,丢人。”

    三堂叔点点头,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前面的棺木上。

    “不说了,好好送老爷子走,别的都不提了。”

    一路慢行,唢呐声断断续续。

    纸钱由专门的人一把一把往路边撒。

    白花花的纸片落在土路、田埂上,风一吹,打着旋飘向远处的麦田。

    苏北的麦子快要灌浆,绿油油的一大片,漫到天边。

    半个多时辰之后,队伍终于行到城外的坟山。

    山上草木稀疏,一座座旧坟错落分布。

    季家预先选好的墓穴,早就提前开挖妥当。

    坑壁修整得齐整,坑底铺了一层干燥的麦秸。

    抬夫们稳稳停下棺木,慢慢落杆,把棺椁停放在墓穴一旁。

    风水先生拿着罗盘,绕着墓穴转了一圈。

    口中低声念诵,掐算最后的落葬吉时。

    孝子们全部围到墓穴跟前,再次跪拜。

    等到风水先生一声报。

    “吉时到,落棺!”

    八个抬夫小心发力,慢慢将棺木平稳放进土坑之中,摆正方位。

    这一刻,哭声又一次响起。

    季淑芬看着坑底的棺木,浑身发软。

    要不是周卿云牢牢扶着,几乎站不稳。

    她嘴里反反复复,只有几句细碎的话。

    “爹,一路走好……别再操心家里了……”

    等棺木方位定好,主事的拿起第一把黄土,撒在棺盖上。

    “覆土!”

    跟着,季家长辈、孝子依次上前。

    拿起铁锹,一铲一铲黄土盖上去。

    湿凉的泥土落在棺木上,沙沙作响。

    一层一层,慢慢把棺木完整盖住。

    周卿云扶着母亲,也上前,亲手捧起一捧泥土撒下去。

    他心里清楚,外公一辈子都在为日渐衰败的季家发愁。

    最后赌上性命想搭上自己。

    可生意有规矩,人情有边界。

    他能做晚辈的本分,送他最后一程。

    却不能拿上千人的饭碗,去填一个家族无底洞。

    黄土不断堆高,慢慢隆起一座新坟。

    最后,引魂幡插在坟头正中。

    等坟堆修好,主事老人高声喊。

    “礼成!”

    哀乐停了,唢呐声歇了。

    山野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野草的声响。

    众人依次上前,对着新坟磕头行礼。

    宾客行完礼,远远退到一边,留给季家人单独告别的空间。

    大伯单独留在坟前,站了很久。

    对着新坟低声诉说,风把话语吹得断断续续。

    “爹,我们商量好了,经销、铺位那些事,不提了。”

    “不是淑芬不孝顺,也不是卿云绝情。”

    “是我们不能借着你的后事去为难孩子。”

    “季家往后的日子,我们自己挣,不靠旁人拉扯。”

    “您安心入土,不要再挂记了。”

    说完,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转过身。

    看见周卿云和季淑芬站在不远处的柏树下。

    大伯走过来,神色郑重。

    再没有之前试探、算计的模样,只剩亲戚之间平实的客套。

    “淑芬,卿云,辛苦你们三天守灵,礼数周全。”

    “丧事到此了结,你们要是想回上海,随时动身。”

    “往后亲戚还是亲戚,逢年过节有空,回来看看。”

    “生意上的事,我们半个字不会再提。”

    季淑芬红着眼,轻轻点头。

    “大哥,我明白。亲戚情分我们记着。”

    “若是季家遇上天灾、急难,能搭把手的,我和卿云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生意合作,确实要守规矩。”

    “懂,我都懂。”

    大伯应道。

    周卿云开口,声音平静。

    “大伯,话摊开了就好。血缘我认,外公我敬重。”

    “该尽的孝心,我们没有亏欠。”

    “只是我的产业连着许多工人的生计。”

    “破例一次,规矩就全散了。”

    “我不能拿这么多人的饭碗和你赌。”

    大伯长长叹了一声,点点头。

    转身去招呼其他族人收拾工具、纸钱。

    不多时,众人一起下山,回季家老宅吃回灵饭。

    回灵饭素淡,是白事讲究的菜式,没有大鱼大肉。

    一桌子人坐在一起。

    闲谈都是镇上庄稼、孩子读书、谁家盖房。

    再也没有人拐弯抹角打探生意、打听经销权。

    饭菜吃完,日头已经爬到头顶。

    季淑芬和大伯、一众长辈道别,收拾简单行李。

    “家里后事都料理妥当了,我们今天下午就动身回上海。”

    大伯没有强留,只叮嘱路上慢行,多多保重。

    车子驶出季家老宅,穿过镇子,两旁绿油油的麦田向后倒退。

    车窗开着,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灌进来。

    季淑芬靠在座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压在她心头数日的两难枷锁,终于彻底卸下。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儿子,轻声道。

    “这下,总算踏实了。”

    周卿云望着窗外绵延的苏北原野,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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