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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0章 偃旗息鼓

    二堂叔听到大家这么说,顿时皱着眉,一脸不甘。

    “可那是老爷子临走之前的念想啊!”

    “他吊着这一口气,就是盼着咱们季家能搭上卿云这条船。”

    “拿几个经销权,往后几代人都不愁。”

    “咱们就这么放弃,到了底下,怎么跟老爷子交代?”

    “交代?拿什么交代!”

    大伯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藏不住的后怕。

    “你今天看清楚来的都是谁没有?”

    “复旦校长、《收获》的总编,市府的秘书,京城陈家。”

    “还有那么多身家过亿的老板,连日本那边出版社的人都漂洋过海赶过来。”

    他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咱们今天但凡有一个人,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

    “跟淑芬、跟卿云提白石酒、方便面的经销,提卿云广场的入驻。”

    “这话一出口,外人怎么看咱们?”

    “人家只会说,季家这群人,趁着老爷子刚闭眼,守着灵堂讹外甥!”

    “咱们季家现在本就日薄西山,要是名声再臭了。”

    “以后在这片地方,还怎么立足?”

    大伯看向众人。

    “老爷子是想拼一把,可他那是拿自己的命赌。”

    “赌的是淑芬心软,赌卿云顾念血缘亲情。”

    “可咱们不能跟着一起疯。”

    有个年纪稍长的季家老爷子,缓缓点头。

    “大伯说得没错。周卿云不是咱们拿捏得住的孩子了。”

    “他如今在文坛、商界、外头的人脉,咱们踮着脚都够不着。”

    “亲情是亲情,生意是生意,拿亲情去绑架生意,道理上站不住。”

    “我心疼的是这个机会。”

    二堂叔叹了口气。

    “这机会要是错过了,以后再想找,可就难咯。”

    “机会再好,也得咱们有命、有脸去接。”

    大伯直接把话说死。

    “这事到此为止,往后谁都不许再跟淑芬、卿云提经销、供货、入驻这些事。”

    “谁要是私下去找,惹出麻烦,自己担着,跟季家其他人没关系。”

    “老爷子那边,回头上坟的时候,我们慢慢跟他说清楚。”

    “不是我们不努力,是这条路,咱们走不通。”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香烟燃烧的滋滋声,还有窗外夜风穿过院墙的轻响。

    几个长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都默默点了头。

    那点盘算了许久的野心、算计、侥幸。

    终究是被白天那一场盛大的吊唁阵容,彻底压灭了。

    偏屋里的商议尘埃落定。

    另一边,灵堂这边,守灵的远亲被安排到外廊轮流值守。

    季淑芬身子撑到现在,早就乏了。

    周卿云扶着她,走到灵堂侧边一间小耳房。

    耳房没有点灯,只有灵堂那边透过来一点微弱的白光。

    季淑芬靠着竹椅,闭了闭眼。

    良久,才轻声开口。

    “卿云,刚刚你大伯他们一群人凑去偏屋。”

    “我心里大概猜到,他们是商量那些生意的事。”

    周卿云站在她身侧,声音放得很轻。

    “嗯。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他们应该想明白了。”

    “我原先心里一直为难。”

    季淑芬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灵堂方向。

    “一边是生我养我的娘家,是你外公。”

    “一边是你,是你的心血,你的生意。”

    “我不想拿你的基业去填季家这个窟窿。”

    “可我又怕旁人说我不孝,不念娘家。”

    “妈,这不怪你。”

    周卿云蹲下身,平视着她。

    “孝不是无底线的妥协。外公的心愿我懂,但生意有生意的规矩。”

    “我可以凭本心尽晚辈的礼数送他最后一程。”

    “可经销权、合作协议,不能靠血缘强塞。”

    “今天来的这些朋友,不是为了给我撑场面来欺负季家。”

    “只是他们刚好看见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守着什么样的底线。”

    季淑芬抬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胳膊,眼眶微微发热。

    “我知道。有你在,我不用被逼着做两难的选择。”

    “该尽的礼,我们都尽到了。”

    周卿云低声道。

    “外公一路走好,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季淑芬轻轻“嗯”了一声,靠在竹椅上。

    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终于完完全全松了下来。

    接下来后面的灵堂气氛和前几日截然不同。

    往日里时不时有季家族人凑在一处,偷偷打量母子二人。

    低声琢磨怎么游说。

    但现在所有人都安安静静。

    轮班烧纸、添灯油、给老盆续纸钱,礼数周全。

    再没有人旁敲侧击。

    偶尔有人和周卿云对视,都连忙挪开目光,神色局促。

    长明灯一夜不灭,香火从子夜燃到拂晓。

    等到鸡叫头遍,天边浸开一层青灰色的鱼肚白。

    停灵第三日,出殡的吉时,快到了。

    鸡叫三遍,天还蒙着一层灰青色。

    东边的日头迟迟没有探出头。

    季家老宅里已经人声轻响,却没人高声喧哗。

    白事里忌讳大清早大呼小叫。

    轮守后半夜的族人刚换下来,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有人抱着一捆新裁的白纸,有人提着油壶。

    先去灵堂给长明灯添上灯油。

    这盏灯从老爷子咽气点起,停灵三日,一夜都不能断油熄火。

    老话说灯引路,灯一灭,亡魂就找不到往生的路。

    主事的老者攥着那根竹响板,走到天井中央。

    轻轻敲了两下,“嗒、嗒”两声,清越,压过院里细碎的动静。

    “时辰将近,起灵前先辞灵!”

    几个本家婶娘端来清水,拿干净白布,最后一次细细擦拭棺木表面。

    辞灵是徐州这边老规矩。

    全家孝子孝女依次上前,绕棺走三圈,跟躺在里面的亲人做最后的道别。

    季淑芬由周卿云搀扶着,脚步虚浮,麻衣孝帽衬得脸色惨白。

    她慢慢绕着棺木一圈一圈走,目光落在棺盖上。

    眼泪无声往下掉,没有嚎啕,只是肩膀不住地发颤。

    周卿云手里攥着柳木哀杖,一步一步陪着母亲,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他垂着眼,安安静静陪着,不劝,只是稳稳扶着她的胳膊。

    大伯跟在后面,走完三圈,站在棺头,对着棺木低声说了一句。

    “爹,咱们动身了。”

    辞灵礼毕,该摔老盆了。

    这是出殡最重头的一环。

    黑陶老盆摆在灵堂门槛正中。

    这三天所有烧给逝者的纸钱灰,全都积在盆里。

    按规矩,由长子捧盆。

    吉时一到,重重掼在青石板上。

    盆碎,便是起灵的信号。

    碎得越干脆越好,寓意岁岁平安,一路顺遂。

    大伯上前,双手捧起沉甸甸的老盆,深吸一口气。

    “爹,上路!”

    “哐……”

    粗陶盆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应声四分五裂,碎渣溅开。

    几乎就在盆碎的同一瞬,门外等着的唢呐班子同时吹响。

    调子苍凉沉郁,呜呜咽咽,顺着天井往镇子外头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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