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北平城,万籁俱寂,只有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在街道上缓缓走过,梆子声远远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南城墙根的一处排水口,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身上沾了不少污泥,却动作迅捷,借着墙角的阴影,几个起落,就避开了巡夜的兵丁,消失在了胡同深处。
正是连夜从五台山赶回来的李智东和朱妙音。
李智东蹲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自己身上沾满污泥的锦袍,一脸苦相,压低声音道:“我的妈呀,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钻下水道了,又黑又臭,差点没把我熏晕过去。朱姑娘,你每次进皇宫,都走这地方?”
朱妙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白衣依旧整洁,半点污泥都没沾到,闻言白了他一眼,低声道:“闭嘴!皇宫守卫森严,正门、侧门都有锦衣卫和御林军层层把守,只有这排水口,守卫最松懈,是唯一能悄无声息潜进去的路。你若是嫌脏,大可以从正阳门闯进去,看看锦衣卫会不会把你当成刺客,当场乱箭射死。”
李智东悻悻地闭了嘴,心里却暗自腹诽,韦小宝潜皇宫,走的都是太监的通道,哪用得着钻下水道?果然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二人沿着胡同,一路往忠勇伯府的方向而去。此时天快亮了,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摊贩,开始收拾摊子,准备开市。二人不敢多待,加快了脚步,不多时,就到了忠勇伯府的后巷。
李智东看着熟悉的院墙,心里一阵激动,差点哭出来。还是自己家好啊,不用在破庙里被逼着练武,不用钻臭烘烘的下水道,还有热乎的吃食和舒服的大床。
他刚要上前敲门,朱妙音一把拉住了他,皱眉道:“你就这么敲门?不怕惊动了周围的锦衣卫?纪纲的人,可是到处都安插了眼线。”
说着,她拉着李智东,走到院墙的一处拐角,脚下一点,身形轻飘飘地跃了起来,翻上了院墙,对着李智东伸出了手。
李智东看着一丈多高的院墙,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运起丹田内的九阳真气,学着之前的样子,纵身一跳。
他本以为自己最多能扒住墙头,可没想到,体内的九阳真气自然而然地流转,身子轻飘飘地就跃了起来,竟然直接翻过了院墙,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只是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朱妙音跟着落了下来,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还算有点长进,没白摔那么多跤。”
李智东嘿嘿一笑,刚要说话,就听见一声冷喝:“什么人?!竟敢擅闯伯爵府!”
随着喝声,几道黑影瞬间围了上来,手里的钢刀出鞘,寒光闪闪,正是张武和几个侍卫。他们因为李智东失踪,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日夜在府里巡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此刻见有人翻墙进来,瞬间就红了眼,挥刀就冲了上来。
“别动手!自己人!”李智东连忙喊了一声。
张武等人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瞬间愣住了,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定睛一看,眼前这个浑身污泥、头发乱糟糟的人,可不就是他们找了两天两夜的爵爷吗?
“爵爷!您回来了!”张武瞬间红了眼,“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后的几个侍卫也纷纷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属下等无能,没能护好爵爷,让爵爷受了委屈,请爵爷降罪!”
“起来起来,快起来。”李智东连忙扶起他们,笑着道,“这事不怪你们,是我自己遇上了点事,让你们担心了。对了,双禾呢?她怎么样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院传来。
双禾一身劲装,手里握着峨眉刺,头发都有些散乱,眼睛红肿,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显然是急坏了。她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带着人匆匆赶了过来,当看清站在院子里的李智东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双禾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愣了足足半晌,才猛地冲了上去,手里的峨眉刺随手扔在地上,对着李智东的胸口,又打又捶,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急:“李智东!你死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急!两天两夜,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她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趴在李智东的怀里,失声哭了起来。
她这两天两夜,几乎没合过眼,带着人把忻州到北平的路翻了个遍,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心里的恐惧和焦急,几乎要把她压垮了。此刻见李智东平安回来,所有的坚强,瞬间就崩塌了。
李智东被她打得生疼,却半点都不躲,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温暖,低声哄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让你担心了,是我的错,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哄了好半天,双禾才止住了哭,抬起头,红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身上虽然脏了点,却没受什么伤,才松了口气,随即就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朱妙音,眼神瞬间警惕了起来,峨眉刺再次握在了手里,挡在了李智东身前,冷冷地看着朱妙音,沉声道:“你是什么人?东哥是不是你掳走的?”
朱妙音看着双禾护着李智东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抱了抱拳,淡淡道:“在下朱妙音,这次是我带李公子回来的,之前的事,是个误会,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误会?”双禾柳眉倒竖,冷声道,“把人掳走两天两夜,音讯全无,你跟我说是误会?”
眼看二人就要剑拔弩张,李智东连忙上前,拉开了双禾,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一遍,从后山救了朱妙音,到被她掳到破庙逼学武功,再到得知假贤妃的惊天秘闻,一五一十,半点都没隐瞒。
双禾听完,脸色瞬间大变,眼里满是震惊,失声问道:“你说什么?贤妃娘娘是假的?是明教教主的妹妹?还给皇上下了毒?”
“千真万确。”李智东点了点头,脸色也凝重了起来,“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属实,就是谋朝篡位的大案。我和朱姑娘回来,就是要揭穿这个阴谋,拿到证据,救下皇上。”
双禾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也知道了朱妙音不是敌人,连忙收了峨眉刺,对着朱妙音抱了抱拳,歉然道:“朱姑娘,刚才是我失礼了,多有得罪,还望姑娘莫怪。”
“无妨。”朱妙音摆了摆手,淡淡道,“姑娘护主心切,是应该的。”
李智东拉着二人,进了内院的书房,让下人备了热水和吃食,又让张武等人守在书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书房里,李智东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啃着刚端上来的热包子,把自己定下的计策,又跟双禾详细说了一遍。
双禾听完,眉头紧锁,沉声道:“东哥,这件事太危险了。皇宫里守卫森严,锦衣卫和御林军层层把守,你和朱姑娘深夜潜进去,稍有不慎,就会被当成刺客,万劫不复。更何况,洪莲儿身边有明教高手保护,朱高煦在宫里也安插了不少人手,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去。”
她说着,上前一步,看着李智东,认真道:“要去,也是我去。我替你和朱姑娘潜进去,找证据,你留在府里,等着我们的消息。若是我们出事了,你还能想办法救我们,若是你出事了,我们连个兜底的人都没有。”
“不行。”李智东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去。你想啊,只有我能随时见到皇上,只有我说的话,皇上才会信。你和朱姑娘就算拿到了证据,也见不到皇上,甚至连皇宫都出不来,反而会打草惊蛇。更何况,我是御前行走,就算被人撞见了,也能找借口糊弄过去,你们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又笑着道:“你放心,我命大得很,从穿越过来,多少次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点事,难不倒我。再说了,还有朱姑娘跟我一起,她武功那么高,肯定能护我周全的。”
双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李智东打断了:“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留在府里,负责外围的接应,这才是最关键的。”
他说着,就开始安排起了接应的事宜。
他让张武带着泰山旧部,守在皇宫的各个出口,一旦里面有动静,就立刻冲进去接应,同时盯着汉王府的动静,一旦朱高煦有异动,就立刻牵制住他。
他让清玄道长带着武当弟子,暗中联络顺天府的府兵,还有他之前收拢的侍卫兄弟,随时准备接应,同时盯着锦衣卫的动静,防止纪纲和朱高煦勾结,中途出幺蛾子。
他还让水芹菜带着复文会的人马,暗中盯着北平城里的明教据点,一旦宫里动手,就立刻清缴城里的明教妖人,断了洪莲儿和洪烈阳的后路。
一番安排下来,环环相扣,进退有据,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到了,连退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双禾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眼里满是欣赏和安心。她知道,眼前这个看着吊儿郎当的男人,看似不靠谱,实则心思缜密,有勇有谋,从来都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朱妙音坐在一旁,看着李智东安排得井井有条,眼里的赞许更浓了。她原本以为,李智东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纨绔子弟,可如今看来,此人不仅有勇有谋,还有着极强的调度能力,身边的势力,更是远超她的想象。武当派、泰山旧部、复文会、御前侍卫,竟然都心甘情愿地听他调遣,这份本事,绝非寻常人能有的。
待一切安排妥当,天已经蒙蒙亮了,距离约定的深夜潜宫,还有整整一天的时间。
李智东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伸了个懒腰,对着朱妙音道:“朱姑娘,你一路奔波,又受了伤,先在府里歇息一日,养精蓄锐,等夜里,咱们再行动。”
朱妙音点了点头,也不推辞。她之前和明教妖人打斗,本就受了伤,又连夜赶路,内力消耗极大,确实需要好好调息一番。
双禾立刻安排了干净的客房,让下人好生伺候朱妙音歇息,自己则留在书房里,陪着李智东,又把夜里的计划,反复推演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李智东看着双禾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伸手握住她的手,笑着道:“放心吧,等这事办完了,咱们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再也不冒这种险了。”
双禾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温柔,却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夜里一定要小心,万事以保命为先,实在不行,就立刻撤出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千万不要逞强。”
“知道了。”李智东咧嘴一笑,捏了捏她的脸,“你家东哥我,可是出了名的惜命,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的。”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这一次潜宫,是他穿越过来,遇到的最大的一次危机。
一边是野心勃勃的汉王朱高煦,一边是狠辣无情的明教教主洪烈阳,还有一个潜伏在皇帝身边三年的卧底洪莲儿,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他也知道,这件事,他必须去做。
不仅是为了立功升官,更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靖难之役才过去十年,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百姓好不容易过上了几天安稳日子,若是朱高煦谋反成功,天下必然再次大乱,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金庸老爷子说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眼里闪过一丝坚定。
今夜,这皇宫,他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