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一年春,北平城的晨霜还凝在正阳门的琉璃瓦上,寒风吹过午门的长街,卷着关外的肃杀之气,刮得廊下宫铃叮当作响,却压不住那三匹驿马带回来的惊天噩耗。
三匹八百里加急的驿马,撞开了正阳门厚重的朱漆大门,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霜花。马上骑士浑身浴血,甲胄上还嵌着两支断箭,人已经脱了力,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却依旧死死攥着怀里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军报,嘶声喊着:“山东急报!汉王反了!齐河、德州、临清三城尽失!”
这声嘶吼穿透层层宫墙,越过金水桥,直抵武英殿的飞檐之下。殿内烛火明明灭灭,烧得灯花噼啪作响,映着朱棣那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这位马上得天下的永乐帝王,指尖一下下叩着御案上摊开的军报,指节泛白,指腹磨过“清君侧、诛李智东”七个歪歪扭扭的字,朱漆都快被磨掉了,却一言不发。
御案之下,满朝文武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朱高煦狼子野心,竟敢效仿靖难旧事,打出谋逆旗号!此祸根皆由李智东而起!若不是他屡屡在御前搬弄是非,文华殿上当众折辱汉王,济南城里套取他的反迹,何至于激出此等大乱!”户部尚书夏元吉话音未落,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便纷纷出列,十几道弹劾的奏折雪片似的递了上来,字字句句,都如淬了毒的刀子,直指向站在朝列最末尾的李智东。
“臣弹劾李智东恃宠而骄,挑拨宗室,逼反汉王,罪当革职查办!”
“臣弹劾李智东结交江湖匪类,私通建文余党,如今汉王以他为名起兵,他难辞其咎!”
“陛下!李智东不过一市井小厮出身,蒙陛下天恩位列朝堂,却不知收敛,终酿大祸!请陛下将其革职下狱,以安汉王之心,平息兵戈!”
吵嚷声震得殿顶藻井都仿佛在颤,连殿外侍卫都忍不住侧目。李智东穿着一身绯色的太子太保官袍,垂着手站在朝列最末,官袍下摆被他悄悄捻得发皱。看着眼前这群前几天还一口一个“李祖宗”巴结自己、提着礼物挤破忠勇伯府门槛的官员,如今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心里疯狂吐槽:“我靠,合着赢了都是你们的功劳,输了全是老子的锅?老子只想摸鱼当个逍遥伯,谁想跟那个憨憨汉王玩命啊?这锅甩得,比韦小宝在丽春院甩的手绢都溜!”
他穿越过来整十年,从秦淮河畔身无分文、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落魄画工,混到如今的太子太保、忠勇伯,全靠两样本事刻进了骨子里——金庸武侠全本倒背如流,斗地主博弈思维烂熟于心。可如今朱高煦起兵造反,把他当成头号眼中钉,满朝文武又把他当成现成的背锅侠,前后都是火坑,他惜命的本能瞬间拉满,脑子里早已用斗地主的牌理,把眼前的局拆了个明明白白。
更让他心里记挂的,还有一桩十年未还的恩情。
十年前,他刚穿越过来,原主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打断了腿,和相依为命的水芹菜走投无路,准备连夜逃出南京城。身无分文、饥寒交迫之际,是住在破庙里的王秀才,把自己仅有的半两银子、半袋糙米,全塞给了他们,自己却饿着肚子,还帮他们画了逃路的舆图,指了一条避开官兵追捕的小路。
那半两银子,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份暖意,也是他能活下来、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根。这十年,他从南京到北平,一路高升,从未停下寻找这位恩人的脚步,直到三天前,心腹终于传来消息,王秀才名敬儒,字怀瑾,如今在通州乡下的私塾教书,屡试不第,日子过得清贫,却依旧守着本心,教乡下孩子读书识字,接济更穷苦的百姓。
他早已打定主意,退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位恩人接到忠勇伯府里来,好好报答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御案上的烛火猛地一跳,烛芯爆出一个大大的灯花,朱棣终于开了口,声音沉得像寒潭里结的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扫过满朝文武:“吵够了?”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武英殿里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朱棣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李智东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玩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李智东,他们都说,是你逼反了朱高煦。你自己说,这事,该怎么了?”
李智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没正形的笑,不慌不忙往前迈了一步,拱手躬身,声音朗朗,穿透了殿内的沉寂:“陛下,臣敢问诸位大人一句,汉王想反,是一天两天的事吗?”
他这话一出,满殿皆静。李智东抬眼扫过一众面色讪讪的官员,继续道:“靖难之役,白沟河一战,汉王身先士卒,拼死冲杀,救陛下于重围之中。从那时起,他就觉得自己功劳盖过太子,早就盯着东宫之位了。这些年,他私招兵马、勾结明教、囤积粮草、私造军械,哪一件是臣逼他做的?臣这里有详细的账目舆图,他在山东私造的军械,够装备五万人马,囤的粮草,够十几万大军吃一年,这些事,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了!”
几句话,轻飘飘就把百官的弹劾怼了回去,也戳破了朱高煦谋反的本质。夏元吉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道:“就算汉王早有反心,也是你屡屡与他作对,才让他提前发难!如今叛军势大,连克三城,兵锋直指济南,你说,该如何平叛?”
李智东心里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慌,脑子里早已把斗地主的牌理和金庸武侠里的战例揉在了一起,张口就来,双金手指第一次在这生死局里,稳稳落地。
退朝的钟声悠悠响起时,百官纷纷散去,路过李智东身边,又换了一副谄媚的嘴脸,一口一个“李监军”“李太保”地巴结。李智东应付了两句,便翻身上马,连皇宫都没多待,直奔忠勇伯府而去,刚进大门,就对着心腹管家厉声道:“备上厚礼,备一辆最好的马车,立刻去通州乡下,把王敬儒王先生接来府里!记住,要毕恭毕敬,就像接我本人一样,半点怠慢不得!”
管家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带着人快马出了城。李智东站在府门前,望着通州的方向,心里默念:王先生,当年你赠我半两银子活命,如今,我必还你一场青云之志,不负当年恩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