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要杀牛?”
苏云指尖压着那张持枪证,神色淡然。
牛圈前原本乱糟糟的人群,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嗓子。
石磨盘上,那张硬纸证件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钢印压得清清楚楚。
刚才还红着眼要砸牛圈的刘老三,握着铁锹的手僵在半空,眸子瞪大,脸上的汗泥顺着下巴往下滴。
马胜利死死盯着证件。
他那张被风沙磨粗的老脸,半天没动。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苏云,你小子……真要进?”
苏云嘴角微勾。
“肉从天上掉不下来。”
马胜利拐杖往泥地里一杵。
“胡杨林不是后山柴火垛。”
“俺知道你有枪。”
“可枪也不是护身符。”
苏云眸光微闪。
“枪不是护身符。”
他抬眼看向那群饿得眼窝发青的社员。
“但人饿到要杀耕牛,秋后就真没活路了。”
这话一落。
牛圈前更静。
马胜利胸口起伏,老寒腿在风里微微发抖。
孔伯约抱着账本挤过来,破镜片后的眼珠子转得飞快。
“队长,苏云这话不好听,可是实话。”
马胜利扭头瞪他。
“你也跟着疯?”
孔伯约舔了舔嘴唇。
“俺没疯。”
他把账本往怀里一按。
“杀牛是断根。”
“进山是搏命。”
“两个都险,可前一个没退路,后一个还有苏云。”
马胜利神色一滞。
大壮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队长,俺去。”
“俺扛枪,俺不怕狼。”
马胜利一拐杖抽在他小腿边。
“你不怕狼,狼怕你这憨货?”
大壮缩了缩脖子,却没退。
郑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黑沉。
“队长,俺也去。”
“外围路俺熟。”
“真往深了走,俺给苏大夫探风口。”
马胜利看了看郑强,又看向苏云。
“你要带多少人?”
苏云收起持枪证,拍了拍衣襟。
“不多。”
“人多,动静大,反而吓跑猎物。”
马胜利咬了咬牙。
“说。”
苏云抬手点人。
“大壮。”
大壮腰杆一下挺直。
“到!”
“郑强。”
郑强点头。
“在。”
“民兵里挑四个手稳、嘴严、腿脚利索的。”
“别要逞能的。”
马胜利眸子微缩。
“你这是要真枪实弹?”
苏云似笑非笑。
“进胡杨林拿锄头吓野猪?”
孔伯约嘴角一抽,差点没忍住笑。
马胜利老脸黑了黑,终于咬牙。
“行。”
他转身看向大壮。
“去大队库房。”
“把封存的三八大盖取出来。”
“子弹也取。”
“枪拿出来先擦油,谁敢私藏一颗子弹,俺剥了他的皮。”
大壮眼睛亮得吓人。
“俺这就去!”
苏云抬手拦了一下。
“等等。”
大壮脚下一顿。
苏云看向孔伯约。
“登记。”
“枪号,子弹数,领用人,归还时间。”
孔伯约立刻从怀里掏钢笔。
“这个俺懂。”
“明账写民兵训练,暗账写进山护猎。”
马胜利看了他一眼。
“你这老狐狸,倒是上道。”
孔伯约扶了扶镜框。
“队长,命要紧,账也要紧。”
大壮带着两个民兵撒腿往村里跑。
牛圈前的人群这才像重新会喘气。
有人低低议论。
“真进山啊?”
“苏大夫带枪,兴许真能打着肉。”
“要是能弄头黄羊回来,娃娃们就有汤喝了。”
刘老三慢慢放下铁锹,眼眶发红。
“苏大夫,俺刚才昏了头。”
苏云看他一眼。
“明天你不去。”
刘老三神色一僵。
“为啥?”
“心乱,手就乱。”
苏云声音不高。
“你守牛圈。”
“谁再动杀牛的念头,你拿铁锹先砸他。”
刘老三嘴唇动了动,忽然狠狠抹了把脸。
“成。”
就在这时,陈红梅从架子车边走过来。
她掌心血泡破了,血水沾着泥。
可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硬得也厉害。
“苏云,我也去。”
马胜利眸子瞪大。
“胡闹!”
陈红梅没看马胜利,只盯着苏云。
“我不拖后腿。”
“我走得动,能背东西,也能认路。”
苏云眸光微闪。
“你手都这样了。”
陈红梅把掌心往身后一藏。
“磨破皮又不是断手。”
马胜利气得拐杖直抖。
“女知青进什么山?”
“你们在后头捡草根、运土已经够累了。”
陈红梅轻咬下唇。
“就是因为够累了,才要去。”
她声音发哑。
“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刨下去,看不到头。”
“人倒了,抬回来灌口水,明天还得去。”
“队长,你说让我们等。”
“可等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等口粮再扣一成半?”
“等女知青也倒在田埂上?”
四周没人吭声。
马胜利脸色难看,想骂却骂不出来。
林婉儿也从架子车旁走来。
她脸上糊着泥灰,睫毛轻颤,脸颊被风吹得发白。
“苏云,我也想去。”
苏云看向她。
林婉儿轻咬下唇,眸子微动。
“我知道我力气小。”
“可我能帮忙包扎,能烧水,能看东西。”
“只要不在地里干等着,我什么都愿意做。”
顾清雪扶着姐姐,也小声开口。
“我脚还没好全。”
“我不去深处。”
“可我可以在林口帮忙整理绳子。”
顾清霜冷着脸,把妹妹往身后带了半步。
“她不去。”
顾清雪琼鼻微皱。
“姐。”
顾清霜看向苏云。
“我去。”
“我会用刀,腿脚也不慢。”
马胜利一个头两个大。
“反了,反了!”
“这哪是打猎?”
“这是把知青点搬进胡杨林!”
郑秀英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攥着药房的布巾。
她脸上也沾着药灰,耳根微烫。
“苏大夫,我也去。”
这下连孔伯约都神色一僵。
“秀英,你去干啥?”
郑秀英睫毛轻颤,却没有退。
“药箱我熟。”
“止血药、银针、绷带,我能帮苏大夫拿。”
她看向苏云,暗自心跳如鼓。
“真有伤员,我不会慌。”
苏云嘴角微扬。
昨晚药房里那个被吓得手抖的丫头,今天倒是敢站出来了。
马胜利气得直拍拐杖。
“苏云,你说句话!”
“这群丫头片子都疯了!”
还没等苏云开口,一个灰胡子老猎户忽然从人群里跳出来。
“不能带!”
他头上扣着旧毡帽,脸皱得像晒干的树皮。
“打猎带女人,沾脂粉气。”
“山神爷闻着不喜。”
“轻了打不着黄羊。”
“重了,招野猪、狼群、熊瞎子!”
人群一下骚动。
几个岁数大的社员脸色都变了。
“老邢头说得有道理。”
“以前进山确实不带女人。”
“山里忌讳多,不能乱来。”
陈红梅脸色一冷。
“人都快饿死了,还讲这个?”
老邢头眸子瞪大。
“你懂个屁!”
“胡杨林吃过多少人?”
“你以为拿把枪就能横着走?”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
林婉儿脸颊泛红,声音却不软。
“规矩能换肉吗?”
老邢头被噎得一僵,随即跺脚。
“你们这些城里娃娃,不知天高地厚!”
“真把凶物引来,谁给你们收尸?”
马胜利也皱起眉。
“老邢头,话别这么难听。”
老邢头梗着脖子。
“俺话难听,可俺是为全队好。”
“苏大夫医术好,俺敬他。”
“可进山打猎,不是扎针开方。”
“枪在山里也会卡壳。”
“人一慌,子弹打天上去。”
“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话音刚落。
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大壮抱着一捆用油布裹着的步枪跑回来,累得脸红脖子粗。
后头几个民兵抬着子弹箱,呼哧呼哧跟着。
“苏大夫,枪来了!”
油布在磨盘旁一摊。
五把三八大盖露出来。
枪身有些旧,枪油味混着铁锈味散开。
老邢头一看枪,更急了。
“旧枪更不能乱用!”
“这玩意儿多少年没开火了?”
“炸膛了咋办?”
苏云没有开口训他。
他只是弯腰,随手抓起一把三八大盖。
众人只看见他手腕一动。
咔嚓。
枪栓拉开。
第一发子弹跳出,落在他掌心。
咔嚓。
第二发。
咔嚓。
第三发。
咔嚓咔嚓。
五发子弹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眨眼间全落进他手里。
动作快得像残影。
枪口始终朝下,没有半点乱晃。
周围人眸子瞪大。
大壮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娘咧……”
苏云又将枪身一翻,拆机匣,验膛线,复位。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像是在摆弄一根筷子。
赵国栋留下的公安看得眸子微缩,喉咙动了动。
“这手法……老兵都未必有。”
老邢头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
苏云把空枪往磨盘上一放。
又拿起第二把。
同样五发退膛。
第三把。
第四把。
第五把。
子弹一颗不少,全在石磨盘上排成整整齐齐两排。
苏云拍了拍手,神色清冷。
“枪不灵,我修。”
“人不会,我教。”
“野猪来了,我打。”
他抬眼看向老邢头。
“山神要是不高兴,让它来找我。”
牛圈前死一样安静。
陈红梅看着他,脸颊泛红,眼底像有火。
林婉儿睫毛轻颤,轻咬下唇,眸子微动。
郑秀英耳根微烫,手指把布巾攥得更紧。
马胜利盯着苏云,半晌才骂了一句。
“你小子,真他娘像个兵王。”
苏云嘴角微勾。
“马叔,别捧。”
“捧高了,明天肉打少了不好下台。”
孔伯约憋不住笑,又赶紧低头登记枪号。
苏云转身,看向所有人。
“规矩我现在立清楚。”
“明天进山,不是去送死。”
“是去补油水。”
“也是去喘口气。”
他目光扫过陈红梅、林婉儿、顾清霜、郑秀英。
“女知青可以去。”
人群哗一下又要乱。
苏云声音一沉。
“但只到我划的范围。”
“谁不听指挥,立刻滚回队里。”
“谁敢背后嚼舌根,说什么脂粉气、山神怒,也滚出队伍。”
老邢头嘴唇一抖。
苏云看向他,似笑非笑。
“邢叔,你路熟,我用你。”
“可你要是怕,就别去。”
老邢头脸一下涨红。
“俺怕?”
苏云点了点石磨盘上的子弹。
“不怕就听规矩。”
“明天这趟,就当春游。”
“该打猎打猎,该烧水烧水,该吃肉吃肉。”
“谁把丧气话带进林子,别怪我不留脸。”
春游两个字一出,不少人神色古怪。
这个年月,吃饱都难。
谁敢拿胡杨林禁区当春游?
可这话从苏云嘴里出来,却硬生生没人敢笑。
老邢头看了看那几把枪,又看了看苏云的手。
他喉咙滚了滚,终于低下头。
“成。”
“俺带路。”
“不过俺只听你一个人的。”
苏云嘴角微扬。
“够了。”
马胜利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定了。”
“明早天不亮,牛圈集合。”
“民兵带枪,猎户带刀,女知青带绳子和干粮。”
“谁迟到,谁留下翻地。”
众人刚刚松一口气。
村口方向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大壮本来还在喘,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袋。
“坏了!”
他转身往外跑了两步,又连滚带爬冲回来,嗓子劈了叉。
“苏大夫!队长!”
“公社来人了!”
“就在村口拦着,说不准咱们进胡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