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他们不让进山!”大壮嗓子还劈着,尾音没落,两名穿灰干部装的公社干事已经推开人群,冷着脸跨到牛圈前。
带头那人三十来岁,脸长得像被风刮薄的木板,胳膊下夹着公文包。
另一个矮胖些,袖口沾着泥,眼睛却滑得很。
两人一进来,先扫了一眼磨盘上的步枪,又看向苏云手里的持枪证。
长脸干事眉头一皱。
“谁让你们动枪的?”
马胜利拄着拐杖,老脸一沉。
“七队民兵库房的枪,登记领用,俺这个生产队长点头,有啥问题?”
长脸干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公社章的通知,啪地拍在磨盘边。
“公社春耕安全大检查临时通知。”
“东风公社所属生产队,严禁任何人私自携带枪支进入胡杨林、戈壁滩、废弃矿沟等危险区域。”
“违者按破坏春耕生产处理。”
人群一下静了。
大壮眸子瞪大。
“啥叫破坏春耕?俺们进山打肉,是为了让社员有力气春耕!”
矮胖干事冷笑一声。
“你们想得倒轻巧。”
“枪响了,野兽惊了,出了人命,谁负责?”
郑强往前一步,脸色黑沉。
“俺是猎户,路俺熟。”
长脸干事瞥了他一眼。
“你熟?”
“去年是谁差点折在胡杨林外围?”
郑强脸上一僵,拳头慢慢攥紧。
老邢头缩了缩脖子,没敢插话。
马胜利拐杖在泥地上一点。
“公社通知来得倒快。”
“俺刚决定明天进山,你们脚后跟就到了。”
“谁给你们递的信?”
长脸干事神色一滞,很快又板起脸。
“马队长,别扯没用的。”
“公社是为你们安全着想。”
孔伯约扶了扶破镜框,眸子微缩。
“为安全着想,可以派人一起监督。”
“上来就禁枪禁山,是不是太巧了点?”
矮胖干事脸上挂着笑,往马胜利身边靠了半步。
他压低嗓子,声音却刚好能让附近几人听见。
“马队长,话别说死。”
“你们七队真想进,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
马胜利眼皮一跳。
“啥办法?”
矮胖干事搓了搓手指。
“提前签个安全协议。”
“猎物打回来,一半交公社食堂。”
“算管理费,也算风险统筹。”
牛圈前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刘老三眼珠子都红了。
“一半?”
“俺们人饿得要倒田埂上,你们坐办公室还要分一半肉?”
矮胖干事嘴角一撇。
“公社干部也要吃饭。”
“再说了,没有公社点头,你们一斤肉也别想带回来。”
陈红梅掌心还破着血泡,她把手往袖口里一藏,脸色冷得厉害。
“吃相够难看。”
林婉儿轻咬下唇,眸子微动。
“七队倒了那么多人,你们来得这么快,却不是来问病问粮。”
顾清霜冷冷看着两人。
“是来收肉的。”
长脸干事脸上一沉。
“女知青少插嘴。”
“这是生产队和公社的事。”
苏云一直没开口。
他站在磨盘旁,白褂子被风吹得微微晃,神色淡然。
马胜利却已经压不住火。
他一把举起拐杖,劈头就要抽。
“狗日的!”
“七队穷成这样,你们还敢伸爪子!”
矮胖干事眸子微缩,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长脸干事也变了脸,却硬撑着冷笑。
“马胜利,你敢打公社干部?”
马胜利拐杖停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
“俺打的就是趁火打劫的王八蛋!”
长脸干事把通知往怀里一揣,语气更冷。
“行。”
“你有种。”
“我回去就向公社汇报。”
“今年七队的大棚化肥名额,一袋都别想要。”
这句话一落,整个牛圈前轰地炸了。
“啥?”
“化肥也卡?”
“那今年棉花咋办?”
“没化肥,公粮交不上,年底还要扣口粮啊!”
刘老三刚才还骂得凶,这会儿脸都白了。
几个老农你看我,我看你,眸子里全是慌。
打猎是为了补一时油水。
化肥却是全队秋后口粮的命根子。
没有化肥,地里收不上来。
一顿肉汤换一季粮,那是拿全队的命赌。
孔伯约脸色也沉下去。
“公社批给七队的化肥,本来就比别队少。”
“去年还欠着两车没补。”
“今年再砍,七队秋后就真完了。”
马胜利握着拐杖,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抽人。
可这一下真抽下去,七队化肥就可能被人捏死。
长脸干事见众人怂了,嘴角慢慢翘起。
“马队长,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公社有公社的规矩。”
矮胖干事也缓过劲来,拍了拍袖口。
“签协议。”
“一半猎物交公社。”
“化肥名额照旧。”
“不签,那就别怪我们按通知办事。”
大壮气得脸红脖子粗。
“你们这是明抢!”
长脸干事抬手指着他。
“民兵也要服从公社领导。”
“再嚷嚷,把你枪先收了。”
大壮下意识抱紧三八大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就在这时,苏云动了。
他没骂人,也没劝马胜利。
只是伸手探进军大衣内袋,摸出那份折好的红头文件。
纸页展开。
鲜红钢印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疼。
长脸干事还没反应过来。
苏云已经走到他面前。
啪!
红头文件结结实实甩在他脸上。
纸边擦过鼻梁,带出一道浅红印子。
长脸干事整个人一僵。
牛圈前瞬间死静。
苏云眸光微闪,似笑非笑。
“看清楚再说话。”
长脸干事下意识接住文件,刚要发火,目光落到抬头几个字上。
省军区特批协助行动授权书。
他喉咙猛地一堵。
再往下看。
独立持械行动。
地方公安、武装、公社相关单位,应予以配合。
不得无故阻拦、扣押、审查。
钢印压得清清楚楚。
长脸干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
矮胖干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眸子瞬间瞪大。
“省……省军区?”
马胜利拐杖还举着,神色一滞。
随即老脸慢慢涨红。
那不是气的。
是痛快的。
孔伯约扶着镜框,嘴角压都压不住。
“哟。”
“公社通知撞上省军区特批了。”
“这账可不好算。”
长脸干事双手捏着文件,指尖都在抖。
“苏……苏云同志,这文件……”
苏云伸手把文件抽回来,慢条斯理叠好。
“是真的。”
“县公安赵国栋亲眼看过。”
“省城干事当众交到我手里。”
“你要是不信,现在回公社打电话核。”
长脸干事腿一软,差点跪到泥地里。
矮胖干事连忙扶住他,脸上那点油滑笑意没了。
“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也是执行通知。”
苏云嘴角微勾。
“执行通知?”
他指尖点了点磨盘上的持枪证。
“我持枪进山,是特批行动。”
“七队民兵随队护卫,是配合行动。”
“你们拦我,是不是无故阻拦?”
矮胖干事额头冒汗。
“不是,不是。”
长脸干事勉强挤出笑。
“苏云同志,我们不知道上头有安排。”
“要是知道,肯定不会拦。”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不知道,就敢拿化肥卡七队?”
“知道了,是不是还想拿油票卡?”
两人神色一僵。
孔伯约眸子微动,立刻接上。
“油票?”
“苏云,你不提俺差点忘了。”
他翻开账本,手指在纸页上飞快一点。
“去年公社欠七队生产用油票二十六斤。”
“说是冬前补,拖到现在没影。”
马胜利眸子一瞪。
“二十六斤?”
孔伯约把账本往前一递。
“白纸黑字。”
“拖拉机借调、抽水机用油、春耕储备,全在这。”
长脸干事嘴唇动了动。
“这个……得回去请示。”
苏云神色清冷。
“不用请示。”
“今天下班前,如数补齐。”
矮胖干事脸皮一抽。
“苏云同志,这油票归公社统筹,不是我们俩能拍板的。”
苏云看了他一眼。
“那就找能拍板的人。”
“找不到,我明天带着省军区文件,去公社办公室坐一坐。”
“顺便问问,七队去年欠的油票,为什么能拖到今年。”
“再问问,谁给你们胆子,拿化肥威胁配合特批行动的生产队。”
长脸干事双腿又是一软。
“别,别。”
“苏云同志,没必要闹大。”
苏云似笑非笑。
“我也觉得没必要。”
“所以一斤猎物不交。”
“油票今天补齐。”
“化肥名额照旧。”
“还有问题吗?”
牛圈前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刚才还压得七队喘不过气的公社干事,此刻像两只被拔了毛的鸡。
长脸干事咽了口唾沫。
“没……没问题。”
矮胖干事赶紧点头。
“我们这就回去协调。”
马胜利拐杖往泥地里一杵。
“协调啥?”
“跑快点。”
“下班前油票不到,俺老马亲自去公社门口咳给你们看。”
孔伯约补了一刀。
“俺带账本。”
“欠一斤,念一斤。”
“公社食堂门口念。”
周围社员憋了半天,终于轰地笑出声。
刘老三眼眶还红着,却咧开嘴。
“苏大夫硬气!”
大壮抱着枪,腰杆挺得笔直。
“俺就说,苏大夫上头有人!”
长脸干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连通知都没敢拿回,拉着矮胖干事就往村口走。
两人来时横着膀子。
走时却缩着脖子,像被斗败的公鸡。
没走几步,矮胖干事又回头赔笑。
“苏云同志,油票肯定送到。”
苏云淡淡点头。
“记得要足斤足两。”
矮胖干事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泥坑里。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等两人灰溜溜跑远,牛圈前那口憋着的气,终于彻底散了。
马胜利看着苏云,半晌才骂了一句。
“你小子,文件不早拿出来。”
“害俺差点真抽人。”
苏云嘴角微扬。
“马叔拐杖举起来,效果更好。”
马胜利一愣,随即气笑。
“合着俺给你搭台子?”
孔伯约把账本抱进怀里,眸子亮得吓人。
“这台子搭得值。”
“二十六斤油票,硬生生敲回来了。”
陈红梅看着苏云,脸颊泛红,眼底那股火更亮。
林婉儿睫毛轻颤,暗自心跳如鼓。
郑秀英站在人群边缘,耳根微烫,手里的布巾都快被攥皱了。
苏云没有多看她们。
他收起红头文件,转身看向已经摆开的枪、绳子、药箱和干粮。
队伍还没进山。
七队的气势,已经被他一把提了起来。
晨风从胡杨林方向卷来。
油布被吹得哗啦一响。
苏云眸光微闪,目光落在一辆架子车上的防水油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