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颖的儿子韩书远满了百天，韩国志在家里请了一桌。
那天从韩家回来吃过晚饭，李秀梅在灶房刷碗，杨兵端着碗面条坐在堂屋桌前，面条还没吃两口，筷子停了。
杨乾和杨静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杨乾个子抽得比杨兵还高半头，人瘦，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但跟妹妹闹起来跟个半大小子没区别。
杨静比他小三岁，扎个马尾辫，跑起来辫子在后脑勺甩得像个风车。
杨兵嗦了口面，拿筷子敲了两下碗沿。
“杨乾，杨静，过来。”
院子里的动静停了，两个脑袋先后从门框后面探进来，杨乾推了推眼镜，杨静扒着门框喘气。
“吃完了？”
“吃完了。”杨乾应了一句，拉着杨静进了屋。
杨兵把面碗推到一边，拿毛巾擦了把手h“坐。”
两人在对面的条凳上挨着坐下来，杨乾的坐姿端正，两手搁在膝盖上；杨静跷着脚晃腿，被杨乾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才老实。
“杨乾，你六月份毕业，之后打算干嘛？”
杨乾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嘴张了一下。
“学校那边应该会分配工作岗位，系里老师之前找我谈过一回，说可能是分到研究所或者对口的工厂，我想……服从分配吧。”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跟他那副眼镜一样规矩。
杨兵没急着接，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记，目光在杨乾脸上多停了两秒。
“你小叔杨升去港城念书、开公司。你想不想也出去？留学，去港城也好、去别的地方也行。”
杨乾的背挺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爸，我不太想出去。”
杨兵的眉头没动，“为什么？”
“小叔的性格跟我不一样，他那个人胆子大，在外面闯得开。我这个性子……沉不住气的事我做不好，分配到研究所踏踏实实干几年，我觉得更适合我。”
这话搁在别人嘴里是没出息，搁在杨乾嘴里，杨兵承认，这小子对自己看得透，人贵有自知之明。
他没再劝。
目光移到杨静身上。
杨静早就坐不住了，屁股在条凳上挪了好几圈，一看杨兵的眼神转过来，嘴巴比脑子快，
“爸，我想去港岛！”
杨乾的脑袋转过来瞥了她一眼。
“小叔上回回来说港岛特别好，街上什么都有，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那边的衣服款式跟咱们这头完全不一样。”
杨兵抬了下手，她的嘴刹住了，但眼珠子还在往外冒光。
“你小叔六月也毕业，我正好要去港岛一趟。到时候带你去看看。”
杨静的屁股直接从条凳上弹了起来。
“真的？！”
杨兵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记，“坐下。”
杨静的屁股落回去，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杨兵看了杨乾一眼，“你呢？一块去？”
杨乾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两秒，“那几天要是没什么安排的话……也行。”
“行就行，别也行。”
杨乾的嘴角抿了一下，“行。我去。”
杨静在旁边偷偷踢了他一脚，两个人对了个眼神，杨静的嘴无声地动了一下，胆小鬼，杨乾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
杨兵正要把这茬收了，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脚步声重，带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
杨志。
他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剃得板寸，下巴上冒了茬胡碴，进了门先冲堂屋里扫了一眼，看见杨兵在，三步迈上台阶跨进来。
“兵子，在呢正好。我找你说个事。”
杨乾和杨静自觉地站起来，杨乾冲杨志叫了声志叔，拉着杨静往院子里退，杨志拍了拍杨乾的肩膀，“哟，又高了”。
没多寒暄，一屁股坐到杨兵对面。
“什么事？”
杨志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憋了好几天终于逮着人说话的痛快。
“杨敬找着对象了。”
杨兵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杨敬之前一直没谈对象，杨志嘴上不急，背地里托了好几个人帮着张罗，始终没着落。
“哪家的姑娘？”
“隔壁街道的，姓陈，在百货商店当售货员。人长得周正，干活也利索，他们俩处了快两个月了，前两天姑娘家那头松了口。”
杨志说到这儿身子往前探了半寸，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记。
“我合计着，给杨敬置套房。一进的四合院就够了，小两口住正合适。让他们结了婚有个自己的窝，总不能一家子全挤在一块。”
杨兵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记，“该买。现在四九城的四合院价钱还没起来，再往后拖两年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杨志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你的意思是还能涨？”
“不是能涨不能涨的问题，四九城的地就这么多，人越来越多，房子只会越来越紧。你现在花三万五万买一进的院子，搁过几年，这个数翻一番都打不住。”
杨志的呼吸粗了一截，他手里攒了不少钱。一套一进的四合院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杨兵话里那层意思他听出来了，不光是给杨敬买，是趁便宜多买。
“那我。”
“对了，二叔家也该买一套。”
杨志的动作顿了一拍。
“有财叔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当初是我的。往后早晚得还回来。与其到时候两头为难，不如趁现在房价低，让二叔自己买一套四合院。他手里不是也攒了些钱么？”
杨志咂了咂嘴，这话说得直，但道理在，杨有财一家住杨兵的房子住了这么久，心里头不是不清楚，这房子终归是借的，不是自己的，一天没买上自己的房，一天就矮着一截。
“行，回头我跟有财叔说。”
“你别跟他说是我让说的，就当你自己的主意，就说你给杨敬看院子，顺便帮他也留意一套。他要是问价钱，你就把行情报给他，别加码，也别缩水。他自己算得过来账。”
杨志点了下头，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把。这里头的弯弯绕他拐得过来，让杨有财自己做决定，比谁催都管用。
面子给到了，台阶也铺了，剩下的就看老头子自己迈不迈那条腿。
杨志起身要走，在门口又回了下头。
“兵子，谢了。”
“谢什么？你儿子娶媳妇，关我什么事。”
杨志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第二天中午，杨志在电话里跟杨有财聊了半个钟头，杨兵没问细节，但第三天杨志过来的时候带了句话，
“有财叔说，他这个礼拜就去看房。”
杨兵端着搪瓷杯喝了口水，杯盖在杯沿上磕了一声脆响。
“看几进的？”
杨志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进。说够住就行，不铺张。”
杨兵的拇指在杯盖上转了一圈，够住就行，这话是杨有财说的，但杨兵脑子里过的是另一笔账。
一进的四合院，眼下两三千就能拿下，搁到九十年代中期，翻十倍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