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初五，周大海和张磊坐火车往北走了，孙志强回了鹏城，赵二柱跟着周大海同路，赵铁柱留在四九城看摊子。
杨兵初八正式上班。
后勤处的活攒了一个年，桌上摞了小半尺高的签报单。
杨兵翻到第三份签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张山在门口站了一拍，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才迈进来。
“杨处长，下午两点半会议室开会，校务扩大会。”
杨兵的手指在签报纸上顿了一下，“什么议题？”
张山的嘴抿了一下，往杨兵身边挪了半步，声音压下去一截。
“风纪那边的事。王主任提的，说是要通报处理两个学生。”
杨兵的笔搁在桌上没动，“哪个系的？”
“建筑系。”
张山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
下午两点二十，杨兵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摆了两排，靠窗那面坐了七八号人，教务处的、学工处的、几个系的主任、团委书记、还有两个杨兵叫不上名字的中年人，八成是上头派下来的。
何书记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个搪瓷茶杯，盖子没揭。
王主任王德明坐在何书记右手边第二个位置，手里捏着几页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精着呢。
杨兵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后勤处的人来开这种会，本来就是凑数，但通知了就得到。
何书记敲了两下桌面，“都到齐了，开始吧。老王，你说。”
王德明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铺，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单刀直入，建筑系有两个学生，一男一女，公开谈恋爱，在校园里举止亲密，影响极其恶劣，我认为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靠窗那边坐着的学工处刘副主任先接了腔：“王主任，这两个学生什么情况？成绩怎么样？”
“成绩好不好跟品行问题是两码事，学校有明文规定，在校期间不得谈恋爱。规定就是规定，不能因为成绩好就网开一面。今天你开一个口子，明天所有人都往里钻，学校还管不管了？”
刘副主任的嘴动了一下，没往下接。
建筑系的钱主任在角落里坐着，两手交叠搁在桌上，表情不好看。
这两个学生是他系里的，王德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指着他鼻子问你怎么管的。
“我同意王主任的意见。”
团委的小李开了口，“上学期校方刚下发了关于加强学生管理的文件，里面白纸黑字写着不准谈恋爱，这两个学生明知故犯，如果不严肃处理，文件等于废纸。”
“处理是要处理，但处理到什么程度？”刘副主任终于把后半句挤出来了，“开除？记过？通报批评？这里头差别大了。两个孩子要是学习不行、品行也差，那没话说。可要是成绩还不错的。”
“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流氓作风就是流氓作风，跟成绩挂不挂钩？”
流氓作风四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紧了一截。
严打才过去多久？流氓这顶帽子扣下来，份量不是一般的重。
杨兵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圈。
钱主任的脸色已经青了，他张了两次嘴，被王德明用眼神给摁回去了，这老头在学校里的资历搁在那儿，一般人不敢跟他硬顶。
何书记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没表态。
又有两个人表了态。一个支持严肃处理，引了上级文件里的原话；另一个打圆场，说，“处理可以，但方式上再斟酌斟酌”。
议了小半个钟头，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
杨兵一直没吭声，后勤处管水管电管桌椅板凳，学生风纪的事轮不到他插嘴，正常情况下他也犯不着蹚这趟浑水。
但脑子里有根弦搭上了。
国家正缺人的时候，到处搞建设，建筑系的学生毕业出来就是香饽饽，分到哪儿都是骨干，这时候把人开除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几道目光同时转过来。
王德明的老花镜从纸面上抬起来，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往杨兵脸上钉了一下，后勤处的人开什么腔？
“杨处长请讲。”何书记在主位上端着茶杯。
杨兵没站起来，“王主任刚才说，这两个学生举止亲密，影响恶劣。我想问一下，亲密到什么程度？”
满屋子的人愣了半拍。
王德明的眉头拧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有人问这个。
“光天化日之下，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旁边手牵手。有同学亲眼看见的，不止一个人。”
手牵手。
杨兵的嘴角没动，但心里头闪过一个念头，就这？
“我再问一个，这两个学生的成绩怎么样？”
钱主任的脊背挺了一下，“两个人成绩都不错，男生上学期专业课排名年级第三，女生第七。两个人都是三好学生，在系里从来没犯过任何纪律问题。这次……也是第一次被反映上来。”
王德明的手掌在纸面上按了一下，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杨处长，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成绩好就可以违反校规？你这是在纵容学生谈恋爱？”
杨兵的手指在膝盖上没停，不紧不慢地搓了一圈。
“王主任，我刚才只是问了两个问题，没发表任何意见。”
王德明的嘴张了一下。
“但既然您问了，我多说一句，这两个孩子成绩好，是三好学生，又是学建筑的。国家现在缺什么？缺人。缺建设人才。这两个人毕了业出去就是给国家盖房子修桥的。真要因为牵个手就直接开除，我个人觉得，可惜了。”
屋子里没人接话。
钱主任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脸上的表情绷着，但眼珠子里有光。
王德明的老花镜在鼻梁上滑了半分，他的嘴角往下拉了拉，正要开口，
“当然了，怎么处理，不是我一个管后勤的该决定的事。校长和书记做决策，我服从。”
这句话一出来，王德明的攻势就断了？
王德明的手指在纸面上蹭了两下，把纸叠起来收进了文件夹，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开口。
何书记在主位上把茶杯盖翻过来扣上，敲了两下桌面。
“今天先议到这儿，回头再定。”
散会。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钱主任经过杨兵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嘴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个头走了。
杨兵收拾了下桌面正要走，何书记在门口叫住了他。
“杨兵，留一步。”
两个人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暖气管子在头顶嘶嘶冒着热气。
“你今天替那两个孩子说话，不容易。”
杨兵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墙，“我没替谁说话，就问了两个问题。”
何书记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不怕被人举报？老王那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他要是把今天会上的话往上捅。”
“他捅什么？我有说不该处理吗？我有说学校的规定不对吗？我就提供了一个方向，何书记。至于最后怎么定，那是您和校长的事。”
何书记盯着他看了三秒，“估计也就校内处理了。写个检查，通报批评一下，这事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