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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这个分配,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这事翻过去不到一个礼拜,杨乾回来了。

    那天傍晚,杨兵刚从学校回到杨家院子,车还没锁稳,杨乾就从堂屋里迎出来。

    “爸,分配下来了。”

    杨兵把车锁扣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分哪儿了?”

    “法规司。”

    杨乾的声音稳,但喉结滚了一下。

    “有人叫它政策研究所。”

    杨兵锁车的手顿了一拍。

    法规司。

    “进屋说。”

    江娆正在堂屋里收拾桌面,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停了。

    “法规司?你确定?”

    杨乾从兜里掏出一张盖了红戳的通知书递过去。

    江娆接过来,眼珠子在纸面上扫了两遍,手指头在通知书的边角上捏了一下。

    “这个分配,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江娆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杨兵脸上扫了一眼,她以为是杨兵在背后使了劲。

    杨兵摇了下头,“跟我没关系。”

    江娆把通知书搁在桌上,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杨乾对面坐下来,“杨乾,你知道法规司是做什么的吧?”

    杨乾推了下眼镜,“知道。政策法规的研究、起草、修订。”

    “那你知不知道,你写出来的每一个字,落到文件上以后影响的是多少人?”

    杨乾的嘴合上了,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半寸。

    江娆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记,“不是你在学校写论文,导师打个分就完事了,法规司出去的东西,一句话措辞不对,下面执行起来就是两个方向,你斟酌得好,政策落地顺畅,老百姓受益;你斟酌得不好……”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杨兵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

    江娆把该敲的警钟敲了,他接过话头。

    “法规司里头都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没有?”

    杨乾想了想,“应该都是资历深的前辈。”

    “不是应该,是肯定,那里头但凡能坐住的,哪个不是在文字堆里泡了十年二十年的老人?你一个刚毕业的新兵蛋子进去,论资历、论经验、论人脉,你排最后一个。”

    杨乾没吭声。

    “这种地方,耍聪明没用。你爹我见过太多自以为聪明的年轻人,进了单位三天就把所有人的底儿摸了个遍,指点江山,张嘴闭嘴就是我觉得,最后呢?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杨兵的拇指在桌沿上磨了一圈。

    “记住两个字,勤快。”

    杨乾的脊背又直了一寸。

    “眼睛放亮,嘴巴闭紧。前辈的茶杯空了你去续,文件送到了你第一个起身接,打扫卫生的活不用人吩咐你自己干,别觉得这些事小,在那种全是老人的地方,你的本事人家一时半会儿看不见,但你勤不勤快、真不真诚,人家三天就能看出来。”

    江娆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一条,少说多听。前辈说话的时候你认真记,哪怕觉得人家说的不对,你也先憋着。等你在那儿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成绩,再开口也不迟。”

    杨乾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爸,妈,我记住了。”

    杨兵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多说,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剩下的路是杨乾自己的。

    报到的日子定在下周一。

    那几天杨乾把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齐备,周一一早,杨乾穿了件洗得板正的白衬衫,外头套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用清水抿了一遍,整整齐齐。

    他推着自行车出院门的时候,杨兵正在门口刷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杨兵嘴里含着牙膏沫子,往他的方向扬了下下巴。

    法规司的办公地点在西城一栋灰楼里,四层,门口挂了块不起眼的牌子。

    杨乾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铁架子上,拎着帆布包上了三楼。

    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

    杨乾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司长办公室,门开着半扇。

    他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杨乾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规矩,刘永秀,法规司司长。

    他从文件上抬起头,老花镜在鼻梁上往下滑了半分,透过镜片上缘看了杨乾一眼。

    “杨乾?”

    “刘司长好,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杨乾把介绍信和材料双手递过去。

    刘永秀接过来翻了翻,没仔细看,搁在桌角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杨乾脸上,带着一种不远不近的温和。

    “你在学校的表现我听说过。导师对你评价挺高,说你写东西有板有眼,逻辑性强。”

    杨乾站得笔直,没接话。

    刘永秀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嘴角那根线松了半截。

    “不过,学校是学校,这儿是这儿。学校里写得好,导师给个优秀就完了。在我这儿,光写得好没用。”

    他的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记。

    “我要看到实打实的东西。你拟的每一句话,放到实际操作中能不能落地、会不会打架、有没有漏洞,这才是本事。”

    杨乾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了,“我明白。”

    刘永秀盯着他看了两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走廊里探了下头。

    “老曹,过来一下。”

    脚步声从隔壁办公室传过来,一个瘦高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

    “这是新分来的杨乾。”

    刘永秀拍了拍杨乾的肩膀,“底子不错。你带一带。”

    老曹的目光从杨乾脸上扫过去,没什么表情,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

    杨乾冲刘永秀欠了下身,快步跟了上去。

    老曹的步幅大,走廊里三拐两拐到了最里头一间办公室。

    屋子比司长那间还小,靠墙两排铁皮柜子,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纸,字迹模糊。

    老曹把杨乾领到角落里一张空桌前,然后他转身走到铁皮柜子前,拉开其中一扇门。

    柜子里满满当当,文件夹一本摞一本,侧面露出来的纸张边缘参差不齐,老曹伸手从里头抽出一摞,估摸着有二十来本的厚度,抱到杨乾的桌上,砰的一声搁下来。

    桌面震了一下。

    杨乾的目光落在那摞文件上,喉结动了动。

    “这是过去八年里修改过的法规条文,包括修订稿、讨论记录、审议意见。每一份的批注你都要逐字看,搞清楚当初为什么改、怎么改的、改了以后执行端反馈了什么问题。”

    他的铅笔收回去,别到耳朵后头,“一个月。全部读透。”

    杨乾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八年的修订材料,二十多本文件夹,有些封面上光目录就印了三页纸。

    这不是读书,是嚼铁丝。

    但他的脸上丝毫多余的表情都没露。

    “好。”

    老曹的目光在杨乾脸上多停了一拍。

    来法规司报到的年轻人他带过五六个,听见这个任务量的时候,十个有八个脸色先变一变。

    叫苦的、犹豫的、试探着问能不能宽限几天的,什么样的都有。

    这小子倒是绷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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