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
杨静趿着拖鞋从里屋蹿出来，“爸！放假了！咱什么时候去港岛？”
杨兵把车锁扣上，进屋倒了杯水。
“急什么。”
“你答应过的！说小叔毕业了带我去！小叔都快毕业了，你到底什么时候。”
“我说了会去。”
杨静的嘴刹住了半秒，又立刻弹回来：“那到底哪天？”
杨兵喝了口水，杯盖搁在桌上磕了一声。
这趟港岛确实该去了，不光是答应杨静的事，四九城这边的货这段时间出得差不多了，赵铁柱那边压的库存见了底。
几件事凑一块儿，这趟得走。
“下周。”
杨静的屁股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去跟妈说！”
她蹿出堂屋的速度比进来时快了一倍，杨兵的杯子还没放下，就听见杨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妈，爸说下周去港岛！”
江娆的声音从东屋里传出来，不咸不淡的：“谁去？”
“咱们全家！”
“谁告诉你全家的？”
杨静的脚步声顿了，她回头看杨兵。
杨兵端着杯子走到院子里，冲东屋的方向扬了下下巴，“一起去吧，你也好久没出过四九城了。”
江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叠了一半的衣裳，眉头拧着，“我去干什么？你们爷俩带着杨静去就行了，我在家看着。”
“妈你就去嘛！港岛那边什么都有，好吃的好玩的，小叔信里说的那些你不想看看？”
江娆把胳膊抽回来，衣裳继续叠，“那边说的都是粤语，我一句听不懂，去了跟个聋子似的。”
“有小叔在呢，他给你翻译。”
“人家忙着开公司，哪有工夫伺候我。”
杨静转头看杨兵，嘴一撇。
杨兵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去吧。正好去孙志辉那边坐坐，上回人家两口子来四九城，你还说改天去港城回个礼。改天改天，改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戳到了江娆的软处。
衣裳叠到一半的手停了。
杨静看准时机又往上贴了一句：“妈，你不去的话爸肯定不会帮你挑礼物，到时候拎两瓶酱油上门。”
“胡说什么，去就去。但丑话说前头，到了那边你给我老实点，别丢人。”
杨静的嘴角往耳朵根咧。
出发前两天，杨兵琢磨着给孙志辉一家带点四九城的特产。
友谊商店。
这念头在杨兵脑子里转了一圈就定下来了，友谊商店里有不少出口转内销的精品，丝绸、茶叶、瓷器，包装体面，品质过硬，拿去送人不掉份。
但友谊商店有个规矩：不收人民币，只收外汇券。
杨兵进了空间翻了一圈，角落里压着一沓港币，零零碎碎数了数，正好一千块。
第二天上午，杨兵骑车去了趟银行。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接过那沓港币，翻来覆去验了两遍，抬头看了杨兵一眼，表情里带着点好奇，来换外汇券的中国人不多。
手续办得不算慢，一千港币折成外汇券，杨兵把外汇券揣进内兜，骑车往建国门方向去了。
江娆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杨兵的腰，另一只手按着被风吹得乱飘的头发。
友谊商店的门面气派，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头陈列着进口手表、化妆品、洋酒。
杨兵支好自行车，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两人刚迈上台阶，门口的接待员就动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胸前别了个铜牌，脸上挂着那种专门留给外宾的职业微笑。
但这笑容在看清杨兵和江娆的脸以后，肉眼可见地收了。
“同志，这里是友谊商店。”
她的身子往门口一横，不算完全挡住，但那个角度足够让人不舒服。
“我知道。”杨兵的脚步没停。
接待员的手抬了起来，“我们这边主要服务外宾和持有外汇券的顾客。您有外汇券吗？”
杨兵从内兜里掏出外汇券，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接待员的眼珠子往外汇券上定了一拍，表情松了一丝，但嘴巴没松，“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证件。”
杨兵把工作证递过去。
她翻开看了两眼，嘴角那根线往下压了一截。工作证上写着，某大学后勤处。
“您进去可以，但请注意不要影响其他顾客购物。”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调往上挑了半度，够前台旁边站着的两个外国人听见。
江娆的脸颊热了一截，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了一下杨兵的袖口。
“要不……咱们去百货大楼买也行。”
杨兵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接待员脸上。
“影响其他顾客？我拿着外汇券来买东西，怎么就影响别人了？”
接待员的嘴张了一下。
“我倒是想问问，刚才那两个外国人进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点头哈腰，笑得跟花骨朵似的，怎么，到了自己人面前就拿架子了？”
接待员的手从门框上缩回来，两片嘴唇抿了一下，喉咙里的话堵着。
她不是没被人怼过。
但在友谊商店门口，当着外宾的面，被一个骑自行车来的中国男人用这种不急不火的口气点破，这是头一回。
“请进吧。”
她的身子侧了半步，让开了路。
江娆跟着杨兵进了门，脚步虚了两拍，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
友谊商店里头的货确实比外头齐全得多。
杨兵挑了两盒龙井、一套茶具、一盒桂花糕。
江娆在旁边帮着看，又加了一罐枸杞和两包干果，孙志辉媳妇爱喝养生茶，这些正对路。
结完账往外走的时候，杨兵在丝绸柜台前停了脚。
一条浅蓝色的真丝丝巾搭在展示架上，边角的刺绣是一枝白梅，细得像用针尖画上去的。
灯光打下来，丝面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多少钱？”
柜员翻了下标签，“二十五外汇券。”
杨兵把丝巾拿下来，在手掌上摊开看了一眼，转身往江娆脖子边比了一下。
江娆愣住了。
“干嘛。”
“颜色配你，包起来。”
江娆的手伸过来按住丝巾，“别瞎花钱，这东西又不实用。”
“送你的就别嫌。”杨兵把她的手拨开，掏出外汇券递过去。
江娆站在旁边，手指在衣角上绞了两圈，嘴上没再推让，但耳朵尖红了一截。
出了友谊商店，杨兵拎着装礼物的纸袋，江娆抱着那条丝巾的盒子，两人站在台阶上。
街对面是一排半新不旧的商铺，有个门面挂着东方红百货的招牌，但门可罗雀。
杨兵的目光在那排商铺上停了三秒。
“回头去港城，我要跟孙志辉商量个事。”
江娆偏了下头。
“在友谊商店对面开一家店。专门卖日用品和轻工品，只对国人开放，你看今天这搞法，拿着钱来买东西还得受气，凭什么？开一家正经的店，国人想买什么直接进来挑，不用看谁的脸色。”
江娆的目光从那排门面上收回来，落在杨兵脸上。
“这个主意好，你要是真开了，光今天那个接待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