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青江工学院旧楼三层的走廊还黑着,只有东侧实验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刘海推开门,铁门吱呀一声响,屋里的动静立刻大了起来。
张伟正蹲在示波器前调信号,头也不抬:“来了?电源刚通,电压稳了。”
李娟坐在资料桌旁,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在元件清单上划掉第三项“红外传感器A型”,旁边备注“已拆封”。另两个助手站在操作台边,一个拿着螺丝刀撬包装箱盖,另一个正把成捆的电线理顺挂到墙钩上。
桌上压着一张打印纸,页脚印着黑体字:**启动日期:1986年10月15日**。刘海走过去,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腰间的自制扳手碰了下桌角,发出清脆一响。
他走到主控台前,按下总闸开关。头顶那排老式日光灯闪了两下,嗡嗡地亮起来,照得墙上新贴的进度看板格外清楚——“第一阶段·感知层搭建·倒计时180天”。底下是一排手写的小字:今日任务、负责人、完成标记。
“干吧,”刘海说,“让灯比人先知道要亮。”
没人接话,但动作都快了一拍。键盘敲得噼啪响,焊枪冒起细小的白烟,记录本上的字迹迅速铺开。刘海没急着动手,而是绕着屋子转了一圈,看了眼设备摆放位置,又翻了翻开封的传感器说明书,最后停在白板前,用蓝笔在“人员分工”那一栏补了个名字:王强,第二阶段调试预备。
七点二十,第一批数据出来了。红外模块通电测试通过,响应时间平均0.37秒;光敏元件在不同光照下输出稳定,误差控制在12%以内。张伟摘下眼镜擦了擦,咧嘴一笑:“照这速度,月底前能把三组全装完。”
“别高兴太早,”李娟抬头,“供电模块的散热片还没到货,厂里说最快下午三点发车。”
“那就先把线路预埋了。”刘海接过她递来的布线图,扫了一眼,“东侧墙槽预留五公分,留个活口,等片材到了再接。”
李娟点头,在清单上画了个三角符号,表示“待续接”。
八点整,早餐送到。是学校后门老刘包子铺的肉包,油纸包着,热气直往外冒。刘海给每人发了一个,自己咬了一口,边嚼边走到主操作台前检查电路板焊接情况。焊点整齐,没有虚连,他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把通风扇打开了。
“熬通宵可以,病倒不行。”他说。
中午十二点,阳光斜照进窗。实验室里已经换了班次节奏,两名助手去食堂轮休,张伟和李娟留在屋里继续测数据。刘海趴在图纸上画控制逻辑框图,铅笔头断了两次,他也没抬头。
下午三点十七分,散热片送到了。一辆破三轮停在楼下,工人扛着木箱上来,箱子打开,里面是十片铝制散热片,边缘毛刺未除。刘海接过一片掂了掂,说:“能用,今晚就装。”
四点,预装开始。张伟负责固定底座,李娟配合做导热膏涂抹,刘海亲自接线调试。五点十分,第一组供电模块成功运行,风扇转动声均匀低沉,像只老猫在打呼噜。
“成了?”李娟问。
“成了。”刘海说。
六点,他们吃了第二顿饭——还是包子,但换了个口味,是白菜猪肉馅的。大家围在操作台边站着吃,谁也没提休息的事。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刘海拎着两个铝饭盒回来,里面是刚蒸好的肉包子,外加一壶热水。他推门进来时,一股焊锡味扑面而来,其中一个助手正捂着嘴咳嗽,眼睛泛红。
“通风不够。”刘海皱眉,顺手把通风扇调到最大档,然后把饭盒一个个递过去,“吃点热的,换你去洗把脸。”
他接过那块没焊完的电路板,拿起焊枪,动作熟练得像拧螺丝。几分钟后,最后一个焊点完成,他吹了口气,把板子放进测试槽。
“这才第一天,”他指着白板上被红笔圈出的三项已完成任务,“咱们已经啃下三分之一。”
“老太太不用摸黑找开关了?”李娟小声问。
“对。”刘海点头,“也不用担心孩子半夜起床摔跤。”
张伟笑了下,低头继续看示波器波形。
凌晨一点零七分,厂区突然断电。灯灭的瞬间,屋里静了一下。有人低声说:“怕是干不成。”
话音未落,张伟就顶了回去:“上次停电你还睡懒觉呢,现在可不一样。”
备用电源启动,服务器自动重启,灯光重新亮起。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抱怨。刘海搬来个小马扎,坐在角落翻开《机械制图手册》,在空白页上默写控制逻辑伪代码。笔尖沙沙响,像春蚕吃叶。
其他人陆续回到岗位。李娟核对着元件编号,嘴里轻声念着数字;张伟重新校准了红外角度;两个助手开始整理第二天要用的工具箱。
窗外寒风掠过厂区,玻璃上凝着薄雾。从外面看,唯有这间实验室灯火通明,几道身影在雾气中晃动,像剪影贴在墙上。
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十七分。进度表旁多了一行新字,是李娟刚写的:“今日完成:4项 / 总计划:127项”。墨迹未干,被暖气吹得微微发亮。
刘海合上手册,喝了口凉透的茶水,抬头看了眼还在运转的测试仪。绿灯一闪一闪,稳定得像心跳。
他站起身,把空饭盒叠好收进袋子里,又往每个人手边放了颗糖——是那种五分钱一包的水果硬糖,红色纸皮,甜得齁嗓子。
“接着干。”他说。
张伟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
李娟摘下钢笔帽,准备记录下一组参数。
焊枪重新加热,冒出淡淡的白烟。
刘海坐回马扎,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986年10月15日。
下面是一行字:研发启动,第一日。
他没写感想,也没写目标,只画了个小小的灯泡图案,里面填了个“亮”字。
屋外夜色浓重,风拍打着铁皮雨棚。
屋内键盘声、电流声、笔尖划纸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人指挥的合奏曲。
进度看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依旧写着“180”,但最底下那行小字变了:
“连续工作:12小时03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