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禀报,指了指争吵的方向:
“方丈,山门外来了三位施主,二男一女,自称是姜家人,执意要见姜师叔。”
说到这,他悄悄抬眼觑了姜渡生的神色。
“那三位施主闯过天王殿,直接往这边来。几位师兄实在拦不住,又不好当真对俗家施主动粗…”
慧明大师闻言,不由蹙眉:“这姜家人,怎的如此不死心,竟强闯山门,直入内院。”
姜渡生神色未变,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喧闹声已至月洞门外,她甚至能听见姜晚晴那掩不住急切的嗓音:
“我们绝无冒犯宝刹之意,只是思念姐姐心切,还请行个方便…”
话音落下,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传来,竹影摇曳处,三人身影出现在竹林入口。
是姜晚晴、姜知远与姜知恒。
姜晚晴一身素雅衣裙,眼眶泛红,我见犹怜。
姜知远走在最前方,面色平静,却难掩焦急。
姜知恒则跟在一旁,面色沉郁,隐含怒色。
他们一眼便看到了竹亭中的姜渡生,姜晚晴立刻唤道:“姐姐!”
姜渡生看着三人,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好奇,“师父,您且看那女子,可能看清她的面相?”
慧明依言凝目望去,眸中似有淡金色微光一闪而逝,霎时间将姜晚晴的眉眼气色尽收眼底。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云遮雾绕,难以窥其根本。奇哉奇哉,老衲修为虽不及你师祖,却也非寻常,竟连一丝端倪也看不出。”
旁边正端起茶杯试图维持高僧形象的慧清闻言,随意地朝那边瞥了一眼,开口道:
“看不清?我看得挺清楚啊。”
他咂咂嘴,像是品评茶叶般说道:“红鸾星动却逢劫,良缘路阻且长,说白了就是婚姻颇为曲折,难觅称心郎婿,就算觅着了,也怕是好事多磨,坎坷不断。”
“不过呢,这命格里倒有个明显的转机,这转机就应在她的嫡亲姐姐,也就是渡生你身上。可惜啊,看眼下这情形,她似是没把握住,或者说…走岔了路。”
话落,姜渡生与慧明同时倏地转向他,目光炯炯,带着惊异。
慧明好奇道,“师弟,你…”
他顿了顿,仔细打量着慧清,“莫非你这些年云游在外,另有奇遇,修为已精进至此?连这等连为兄都难以窥破的遮蔽手段,也能一眼看穿?”
慧清闻言,放下茶杯,动作随意,语气更是平淡,仿佛在说今天斋饭的咸淡,“没有啊。修为?”
他挠了挠光滑的头皮,有些赧然,“这些年我在外边吃喝玩…咳,主要是游历四方,修身养性,见识涨了些,修为嘛,不进不退,勉强维持。”
他指了指被拦在竹林入口处的姜晚晴,“之所以看得清,是因为那女娃娃身上戴着件小玩意儿,是我当年随手给的。”
“有那东西在她身上挂着,你们看她,自然像是雾里看花,看不真切根本面相。”
姜渡生:“…”
原来自己一度怀疑修为退步,根源竟在自家这位不靠谱的师叔身上。
慧清察觉到姜渡生投来谴责的目光,轻咳一声,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光溜溜的后脑勺:
“这个嘛…说来话长。”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当年这女娃娃病弱,姜家到处求神拜佛,和尚道士请了一拨又一拨,老衲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府上给得…咳,那份香油钱实在厚重…”
“老衲看那娃娃确实命悬一线,又是师侄的嫡亲妹妹,怪可怜的,就随手给了件早年云游时得来的护身法器,帮她挡了那次死劫。”
“哪知道那玩意儿自带遮蔽命理的功效,我也没特意说破。”
慧清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嘀咕道,“反正银货两讫,老衲也没亏心…”
慧明一听“香油钱厚重”几个字,注意力瞬间被拐跑。
他白眉倒竖,瞪着慧清,怒道:“好哇!你收了姜家那么多香油钱,居然不拿回寺里贴补公用!”
“明知寺里养了两只饕餮,老衲的米缸日日见底,你这当师叔的倒好,在外头做起了私活?”
“吃老衲一掌!”
说着,竟真的捋起袖子,作势便要挥掌拍去。
慧清“哎哟”一声,灵活地跳开,嘴里嚷着“师兄你乃得道高僧,悲喜莫要外露。”
姜渡生看着此刻却毫无高僧形象的师父和师叔,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笑意。
这般鲜活的模样,或许正是修行到了某种境界后的另一种自在的心境。
随即,她似想起什么,唇角微扬,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正追到一株翠竹旁的慧明耳中:
“师父,您方才说,寺里养了两只饕餮,是在说我和师兄?”
慧明闻言,追赶慧清的动作顿时一僵。
他讪讪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僧袍。
随即,双手合十,眨眼间便恢复了一派宝相庄严的模样。
慧明清了清嗓子,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徒儿你定是听岔了,或是山风扰了话音。”
慧明的目光飘向别处,试图转移话题,恰好看到被拦在竹林外的姜家三人,立刻神色一整,肃容道:
“我佛慈悲,亦讲缘法。既然姜家人屡次前来,心意恳切,你便去见上一见,将尘缘因果当面了断清楚也好。”
“既已放下,何妨坦然面对,彻底了却他们的执念,也免得日后再生无谓滋扰,徒惹尘埃,反扰了寺中清净。”
说完,他立刻给刚躲到竹子后面探出脑袋的慧清递了个快撤的眼色,提高声音道:
“师弟!你我许久不见,正好有些佛法疑义需探讨,随我去后山禅房细说!”
说完,脚下生风,僧袍飘飘,朝着后山小径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