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渡生也静静地看着青石碑,目光沉静。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唤道:“大壮。”
站在后头的王大壮身子不易察觉地一颤,立刻低着头,迈着小碎步上前,声音带着沮丧:
“大师,我知道,您的事情都做完了,是不是…要送我上路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紧紧闭上眼睛,还僵硬地张开手臂,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来吧,我准备好了。不过…大师您动手轻点儿…”
姜渡生:“…”
她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这戏多的王大壮。
一旁的谢烬尘嘴角微微抽动。
阮孤雁则默默转开了视线。
“我是让你和阮姑娘,上前来行个礼,祭奠一下。” 姜渡生没好气地解释道。
王大壮闻言,紧闭的眼睛瞬间睁开,里面哪有什么沮丧恐惧,分明闪烁着逃过一劫的狡黠光芒,声音立刻欢快起来:
“啊?祭奠?好好好!应该的应该的!谢国公和公主殿下都是好人!大壮我这就拜!”
说着,麻溜地跪下,像模像样地磕了三个头。
阮孤雁也默默上前,敛衽一礼,向着青石墓碑郑重一礼。
姜渡生看着他这变脸速度,心里的沉郁都被冲淡了些,忍不住想逗逗他,于是又道:
“ 不过既然你表现得这么自觉,我现在就送你上路,好像也不错?”
王大壮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一下弹跳起来,躲到了谢烬尘身后,只探出半个纸脑袋,声音夸张地喊道:
“谢世子!你快管管,救救鬼啊!大师她欺负老实鬼!我还没玩够…不是,我还没报答大师的恩情呢!”
“那什么,端茶倒水、通风报信、看家护院、带孩子…我都能干!留着我用处可大了!”
谢烬尘侧头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王大壮,连日来紧绷沉重的心绪,竟也松动了一丝。
他抬手,拂开王大壮揪着他袖子的纸手,又看向姜渡生,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
“ 我可管不了她。向来是她管我。”
说完,他自然地牵起姜渡生的手,不再理会耍宝的王大壮,转身沿着来路,缓缓向山外走去。
王大壮和阮孤雁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王大壮还在小声嘀嘀咕咕,夹杂着他庆幸自己“又活过一天”、“大师今天心情好像不错”之类的碎碎念。
山道上,谢烬尘握着姜渡生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暖,忽然开口问道:
“ 你待大壮…似乎格外宽容。阴魂附身纸人,长久滞留阳世,于他于理,都非长久之计。为何一直留着他?”
姜渡生闻言,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正跟阮孤雁比划着说什么,引得阮孤雁无奈摇头的王大壮,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曾欠他一颗糖。” 她轻声道,语气平淡,却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烬尘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她。
一颗糖?
这算是什么缘由?王大壮生前之事?他看向她,等待下文。
然而,姜渡生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只是加深了那抹笑意,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有些债,不在明处,无需人知。
有些宽容,也并非毫无缘由。
离开青州后,姜渡生与谢烬尘并未直接返回长陵,而是转道去了南禅寺小住。
山中岁月静好,晨钟暮鼓,梵音袅袅,确实能让人暂忘尘世纷扰。
恰逢姜渡生的师叔慧清云游归来,几人干脆在竹林中品茶论道。
慧清风尘仆仆,却神采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
见礼寒暄后,听姜渡生简略提及释清莲之事,慧清手持念珠,沉默良久。
他缓缓捻动佛珠,轻叹一声:
“阿弥陀佛。原来清莲与你们竟有此番深重纠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菩提树之上,“当年他与老衲云游之时,老衲便察觉此子虽天资颖悟,但道心深处藏有执妄,戾气暗伏。”
“本想将他留在身边,以佛法慢慢化去心魔,可惜…”慧清摇了摇头,眼中带着遗憾,“他执意要走,说尘缘未了,红尘万丈才是他的道场。老衲强留不住,只得由他去了。”
慧清闭上眼,又是一叹,“如今看来,那万丈红尘,于他而言,终究是…化作了无边的孽海。”
姜渡生垂眸,执起紫砂壶,替慧清斟了杯清茶,热气氤氲中,她的声音平静:
“一念生,万恶作。种因得果。他已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世事各有缘法,师叔莫要过于伤怀,保重自身才好。”
岂料,慧清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呜哇!”
哭声之嘹亮,情绪之充沛,惊得竹梢鸟儿扑棱棱飞起一片。
姜渡生手一抖,刚斟至七分满的茶水,顿时溢出了些许。
她抬眼,向来沉静的脸上也难免露出一丝愕然。
一旁的慧明实在看不下去,无奈地放下茶杯,温声劝道:
“师弟啊,你好歹是位得道高僧,修行多年,当知悲喜不形于色,心如止水,映照万物而不染。莫要如此真情流露。”
他本想说“喜怒无常”,话到嘴边,又换了个文雅些的说法。
慧清闻言,哭声戛然而止,用宽大的僧袖胡乱抹了把脸。
随即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
“师兄教训得是。老衲现在是高僧,咱们南禅寺也不同以往了,高僧怎么能哭鼻子呢?失态了失态了。”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衣襟,只是眼圈还红着,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姜渡生:“…”
她默默拿起帕子,擦了擦溅出的茶水。
师父与师叔皆是这般至情至性之人,怎会教养出释清莲那般偏执入骨的性子?
可见人心执念,有时并非外因所能轻易化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隐约能听清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让我们见见渡生姐姐吧”,以及男子焦躁的呵斥“跟这些和尚废话什么,我们自家事,他们凭什么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