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初登大宝,朝局暗流汹涌,各方势力亟待平衡。
谢烬尘虽有与姜渡生归隐田园之心,但身为镇国公,深受新帝倚重,在这敏感时期实在无法抽身,只得将隐退之期暂缓三年。
相比之下,身为国师的姜渡生则闲适许多。
她本就对朝堂纷争兴趣寥寥,国师之位更多是新帝的尊重。
她甚至毫无架子,时常在镇国公府外的街角支个简陋卦摊,每日只算一卦。
无论贫富贵贱,有缘者得之,倒成了长陵城一桩趣谈。
甚至有许多人慕名远来,只为求问一卦。
临近年关,长陵城落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从天际飘落,很快便将青瓦街巷覆上一层洁净的银白。
万籁俱寂,唯余雪落簌簌之声。
午后,雪势稍缓,天色透出些许朦胧亮光。
姜渡生难得起了玩心,带着王大壮和阮孤雁在镇国公府后院开阔的庭院里堆雪人。
积雪甚厚,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王大壮对玩雪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滚雪球滚得不亦乐乎。
阮孤雁则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眼中也带着一丝笑意。
姜渡生正俯身,将两颗挑选圆润的黑石子仔细安在雪人脸上,权当作眼睛。
就在这时,滚得浑身沾满雪的王大壮忽然凑近她,压低了嗓子,做出一副要分享惊天秘密的模样:
“大师,我瞅着谢世子这两天不太对劲啊!”
他纸眼睛努力瞪大,以示事态严重,“以往那是雷打不动,时辰一到准回来陪您用膳,风雨无阻。可这两日,好家伙,我都快歇了,才听见他回府的动静!”
“该不会…是学着那些纨绔子弟,在外头养了外室吧?” 他说得煞有介事,还紧张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谢烬尘听见。
姜渡生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谢烬尘这两日的异常,只是未曾往那方面想。
以往即便再忙,谢烬尘也会尽量赶回府中陪她用晚膳,即便来不及,也会遣人回来说一声。
可这两日,他不仅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甚至过了子时。
问他忙什么,他也总是含糊其辞,只说公务繁杂。
经王大壮一提…
姜渡生眨了眨眼,丢开手中的石子,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沾在狐裘袖口和指尖的雪屑,语气平静:
“唔,你说得也有道理。反正今日闲来无事…咱们就去看看,谢国公是不是真在外头金屋藏娇了?”
阮孤雁本来只是看热闹,闻言眼睛也亮了一下,默默往前挪了一步。
抓外室啊…听起来,比堆雪人有趣一些。
半个时辰后,长陵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雪势复起,纷纷扬扬。
街边酒肆茶楼的幌子在风雪中摇晃,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一家名为闻香阁的三层酒楼,临街而立,在雪幕中灯火通明,暖意诱人。
三楼雅间。
姜渡生临窗而坐,身下是铺着厚软锦垫的宽大座椅。
这个位置极佳,推开窗,便能将楼下十字路口的景象尽收眼底。
此地是长陵城的核心要地,无论是从皇宫方向、大理寺衙门,还是回镇国公府,都是必经之路。
姜渡生点了一桌子的招牌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她指着满桌佳肴,对眼巴巴的王大壮和阮孤雁道:“你们吃吧。我睡会儿,看看今日运气如何,能不能抓到点什么。”
王大壮看着一桌子鸡鸭鱼肉,眼睛都瞪圆了:“大师,这样抓外室也太享受了吧!大壮我喜欢!”
说完,立刻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猛吸一口。
虽然无法真正下咽,但那陶醉的模样仿佛真尝到了人间至味,“香!好吃!”
阮孤雁也默默坐下,吸食着着面前的糕点,眼睛却留意着楼下的动静。
姜渡生则倚着窗边软垫,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均匀,竟是真的小憩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雪又渐渐飘大,街道上行人匆匆,车马来往。
不知不觉,华灯初上,夜幕降临,雪光映着灯火,别有一番景致。
“大师,大师!” 王大壮轻轻推了推姜渡生,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后的无聊,“醒醒!谢世子的马车刚才朝着国公府方向去的,好像就他一个人,车夫也是暗一。咱们…还抓吗?”
语气里带着点失望。
姜渡生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明,毫无睡意。
她望了一眼窗外谢烬尘马车消失的方向,雪地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又看了看桌上已被消灭大半的菜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姜渡生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唔,今日运气不佳,没抓到。”
她顿了顿,像是评论天气般自然,“看来谢国公行事颇为谨慎。”
语气听不出失望,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随后,话锋一转,姜渡生看向王大壮和阮孤雁:“你们俩,在酒楼憋了一下午,闷坏了吧?”
她目光扫过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与依旧纷飞的雪花:
“今日雪景甚美,听闻西市有冬灯会,虽不及上元盛大,却也别致。想去逛逛吗?”
王大壮立刻来了精神,纸脑袋点得飞快:“想想想!大壮我好久没逛过夜市了!”
阮孤雁也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期待。
姜渡生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像只狡黠的猫儿,“ 那好,咱们就慢慢逛。逛到…”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逛到比谢烬尘昨夜回府的时辰,更晚一些。”
说完,她率先向雅间外走去,步履轻快,仿佛真的只是兴致来了想去赏雪观灯。
王大壮和阮孤雁连忙跟上。
王大壮一边下楼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大师,咱这是抓外室不成,改罚谢世子等门了?”
姜渡生走在前方,闻言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并未回头作答。
外室之说,她从始至终,都未曾当真。
以谢烬尘的性子,绝无可能。
更何况,她和他之间有魂契,他若有二心,自己自然能感知。
她只是好奇他到底在忙什么,顺便也让他尝尝等人的滋味。
于是,长陵城的雪夜,除了匆匆归家的行人,在西市逐渐挂起各式灯笼的街巷里,多了三个闲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