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内院。
谢烬尘径直走向他与姜渡生居住的主院正房。
室内烛火明亮,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一切都如常,甚至她惯常倚着看书的软榻上,还摊开着一本读到一半的志怪笔记。
只是,此刻空无一人。
他脚步微顿,转身去了隔壁王大壮居住的偏院。
那院子平日里总有些窸窣动静或王大壮的自言自语,此刻却静悄悄的。
谢烬尘微微蹙眉,唤来一个在廊下值守的丫鬟:“夫人和两位管家去了何处?何时出去的?”
丫鬟连忙屈身行礼,恭敬答道:“回国公爷,夫人午后带着王管家和阮管家出门了,说是出去逛逛。并未说具体去处,也没说何时回来。”
谢烬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挥手让她退下。
他原以为姜渡生是在府中闷了,带着二鬼去街上寻些新奇吃食,晚些便会回来。
谢烬尘回到书房取了本兵书,转而去了内室,就在姜渡生常坐的软榻旁,就着明亮的烛火,边看书边等。
然而,时间在书页间和炭火的明明灭灭中,一点点悄然流逝。
亥时,子时…
窗外更鼓敲过,依旧不见人影。
谢烬尘手中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他几乎要坐不住,准备派人出去寻时,院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以及王大壮刻意压低,却仍藏不住雀跃的细碎话音。
谢烬尘几乎是立刻放下书,霍然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刚走到正房门口,便见廊下光影里,姜渡生正微微侧着头,解着沾了雪花的狐裘兜帽,露出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
王大壮和阮孤雁跟在她身后,一个还在比划着说什么,一个安静地拂去肩头落雪。
谢烬尘几步上前,自然而然地牵过姜渡生冰凉的手,入手一片刺骨的冷。
他眉头拧起,语气带着心疼:“去哪了?手冷得像冰,怎的不带个手炉?”
说着,已经将人整个人揽进怀中,用自己温热的大氅裹住,一只手紧紧捂住她冻得通红的双手,试图将暖意渡过去。
姜渡生被他裹得严严实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汲取着暖意,才慢悠悠地开口,“没去哪,就是出去抓鬼了。”
“抓鬼?” 谢烬尘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逐渐回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不解与一丝好笑,“这长陵城里,还有你姜大国师抓不到的鬼?需要抓到这般时辰?”
姜渡生从他怀里微微仰头,烛光下,她的眼眸清澈明亮,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拖长了语调:
“对啊,那鬼狡猾得很。”
她眨了眨眼,“所以,我打算明日再去看看,说不定就能逮住了。”
谢烬尘听出她话里藏话,绝非字面意思的抓鬼,但一时又猜不透她所指为何。
进了屋,他一边替姜渡生解开狐裘的系带,将那件沾满雪屑的狐裘褪下,一边顺着她的话道:
“什么鬼如此难缠?竟让你姜大国师都失手?明日我陪你去会会?”
姜渡生闻言,却摇了摇头,从他怀中退开半步,只留一只手仍被他握着。
她抬起脸,笑眯眯地看着谢烬尘,那笑容纯净无辜,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不用。你去了…更抓不住。”
她要抓的是心里有鬼之人,他去了,自然抓不住了。
谢烬尘正将她的狐裘挂好,闻言转身,眼眸里盛满疑惑:
“为何我去反而抓不住?莫非那鬼惧我不成?”
他觉得姜渡生今晚说话格外绕弯子,像藏着秘密,偏偏又不肯明说。
姜渡生却不再解释,只凑近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想知道?偏不告诉你。”
说完,不等他反应,转身就溜进了旁边的浴房,门被从里面关上了。
谢烬尘站在原地,眉头却渐渐锁紧。
不对…生儿那语气看似与往常无异,可他就是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笑眯眯的样子底下,似乎藏着一股气。
谢烬尘转身出了正院,再次走向王大壮的偏院。
偏院里,一片寂静。
纸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投下变幻的光影。
屋里没有烛火,也听不到王大壮那标志性的嘀咕声。
谢烬尘本想再转道去阮孤雁的院子问问,但脚步刚动,又停了下来。
阮孤雁虽是魂体,但毕竟是女子,他深夜贸然过去,于礼不合。
只好作罢。
而阮孤雁的院子里,听到谢烬尘脚步声远去的王大壮,这才从门后探出纸脑袋。
他拍了拍胸口,对着安静坐在桌边的阮孤雁小声道:
“吓死鬼了!谢世子果然来找了!大师真是神机妙算!”
翌日,雪霁初晴。
一夜风雪收歇,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街道堆积的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整个世界仿佛被擦亮了一般。
谢烬尘一早便起身更衣,准备入宫上朝。
临出门前,他特意绕到厨房,低声叮嘱厨娘备好几样姜渡生平日爱吃的早膳,又吩咐将炭火烧得旺些,这才匆匆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姜渡生便带着王大壮和阮孤雁,再次出现在了昨日那家酒楼的三楼雅间。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点了一桌子菜。
王大壮一边吸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大师,咱们今天还守株待兔啊?”
姜渡生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翡翠糕,语气悠闲:“不急,有没有兔,守了才知道。”
临近午时,酒楼渐渐热闹起来。
姜渡生姿态闲适地倚着窗边软垫,似在漫不经心地听着楼下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述鬼怪故事。
忽然,她眼神微凝,目光扫过窗外街景。
长街尽头,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不疾不徐地驶来,最终稳稳停在了闻香阁酒楼气派的正门下方。
前面那辆,有谢府标识的马车,正是谢烬尘日常所用的。
后面跟着一辆略微小巧些的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