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接过钢筋剪,掂了掂分量,蹲下来,把手伸进方向盘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找准钢筋的位置。
他的手指很稳,钢筋剪放置在两人中间。
克莱尔和韦贝尔分别站在车的两侧,一人扶着一个伤者的肩膀,尽量让他们的身体保持不动。
菲茨威廉站在亨利身后,手里拿着纱布,随时准备止血。
林言绕到车的另一边,蹲下来,看着高染翔的脸。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可就在亨利架好钢筋剪准备动手的时候,高染翔的双手动了。
拼尽全力的挣扎。
他的右手猛地抓住钢筋露在胸口外面的那一截,死死攥住,青筋暴起。
他的左手推着座椅,试图把自己的身体从钢筋上拔出来。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比刚才多了好几倍,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别动!”林言的声音又急又硬,一步跨过去,按住高染翔的右手。
黄东平也扑过来,按住他的左手。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的双手死死压在座椅上。
高染翔的身体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你不能动!”林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动了,血就止不住。止不住,你就死了。”
高染翔的眼睛看着他,全身也没了力气。
黄东平按着他的左手,根本不敢松开。
“切。”林言说。
亨利咬着牙,钢筋剪卡住钢筋,用力一压。
“咔嚓”一声,钢筋从中间断了。
血从断口处涌出来,菲茨威廉用纱布按住,但纱布很快就湿透了,他又换了一块。
钢筋彻底断了,其他人纷纷上来把两人从车上抬出来,分开。
两边各两个大方桌早就准备好了,一左一右拼在一起,中间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林言指挥他们把两个伤者分别放在两边桌子上,钢筋正好卡在缝隙里,悬在空中,不再承受重量。
高染翔躺在左边,那个日本人躺在右边。
“师父,救哪个?”亨利的声音有些发涩。
林言看了一眼高染翔,又看了一眼那个日本人。
“两个都救。”他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戴好手套,走到高染翔身边,蹲下来。
手术刀落在他的胸口,沿着钢筋的伤口切开,皮肉翻开,露出下面被撕裂的肌肉和白森森的肋骨。
血涌出来,他用纱布吸掉,又涌出来,又吸掉。
再往下切,林言发现问题。
血不是从肺叶流出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从心脏和大血管之间的缝隙里流出来的。
林言的手停了一下。
他知道了。
钢筋穿过去的时候,伤到了心包,也伤到了心包里面的血管。
不是大血管,是那些细小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血管,缝不住,压不住,止不住。
他看着高染翔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林医生……”黄东平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抖。
林言没有回答。
巷子里安静了。
黄东平也知道,这个人是没救了。
本来这里的手术条件就不好,现场处理只是为了清理胸腔内的积血,为后续转移到医院做准备。
但眼下,这个人已经不行了。
下一秒,另一边的亨利长叹一口气,把手套摘下来,扔在托盘里。
血从手套边缘滴下来,嗒嗒嗒的,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个日本人的脸。
那张脸已经没有表情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嘴唇微微张开。
“师父,这边也没了。”
亨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言没有回答。
他蹲在高染翔身边,手里还攥着止血钳,钳子上夹着一根缝不上的血管,细得像头发丝。
他看着高染翔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他慢慢松开止血钳,放在托盘里,摘下手套,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车上,然后顺着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黄东平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菲茨威廉低着头,把手里的纱布叠了又叠,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放在托盘边上。
克莱尔和韦贝尔站在手术台两侧,谁都没有动。
亨利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塌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言坐在地上,看着那根钢筋,看着那两摊已经不再流动的血,看着高染翔那张安静的脸。
他想起高染翔挣扎时死死攥住钢筋的手,想起他眼睛里闪烁的凶光。
现在光灭了,手也松了。
他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不多时,脑海中想起系统的提示音:
【目标情报分析启动…】
【姓名:高染翔】
【职务:红党高级特工】
【代号:地平线】
【状态:死亡】
【关联情报片段获取:
1,高染翔现实身份是黑市走私人员,往返法租界与青浦县,这一次承接转运各种照片文字资料证据至上海。
2,因担心出意外,专门从英国人手中购得最新款的米诺克斯相机,在青浦拿到资料后全部照相,然后销毁资料。
3,15分钟前,被多名日本特务追击,对方要抓活的,情急之下高染翔将带胶卷的相机藏入汽车副驾驶座椅下方,然后抄起准备好的钢筋与围攻自己的一人同归于尽。
4,日本人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安排人员在周围的建筑物内监视,然后伙同法租界巡捕处理这件事。】
林言得到这个消息,已经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人是有多绝望才会不顾一切将对方弄死,并且将自己和对方卡在汽车上。
他是在期待一个奇迹,一个前来处理这件事的人里面有自己同志的奇迹。
这也是他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的原因。
但日本人更阴。
他们在守株待兔,看有没有红党人员来救援。
好家伙!
步步惊心啊。
好在是日本人跟巡捕房主动联系的慈心医院,不然自己也可能被怀疑。
想到这里,林言伸手抓住汽车的车门门槛,缓慢起身。
在起身的过程中,心念一动,将藏在汽车副驾驶座椅下方的米诺克斯相机放入储物空间。
米诺克斯相机不大,比火柴盒略微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