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扶着车门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他稳住了。
他把止血钳放回手术箱里,合上盖子,拎起来。
黄东平上前扶住林言。
“收拾东西。”林言的声音很平,“走。”
这个时候只有离开,尸体也只能留给巡捕房收拾。
几个洋徒弟默默地收拾器械,纱布卷塞进箱子里,用过的剪刀和镊子用布包好。
亨利把钢筋剪还给巡捕,菲茨威廉把最后一卷脏纱布塞进垃圾袋里,系好口子,拎在手里。
林言拎着手术箱往巷口走,刚走出幕布,就被拦住了。
一个法租界的华籍巡捕伸出手臂,挡在他面前。
旁边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不是巡捕,脸很生,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数人头。
“林医生,等一下。”巡捕的声音不大,“这两位是日本领事馆的人,说要例行检查。”
黄东平的脸色变了,一步跨到林言前面。
“检查什么?我们是慈心医院的,是你们叫来救人的,人没救活,我们认了,检查?检查什么?”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往前走了一步,中文说得很生硬:“搜身,检查箱子,这是规定。”
“什么规定?”黄东平的声音拔高了,“法租界什么时候轮到日本人定规定了?”
巡捕的脸色有些尴尬,但没有让开。
他看了黄东平一眼,又看了那两个日本人一眼,低声说:
“黄院长,配合一下,走个过场,很快的。”
黄东平还要说什么,林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黄院长,让他们查。”
黄东平转过头,看着林言的眼睛。
林言的目光很平静,耸了耸肩。
黄东平咬了咬牙,退到一边,把手里的手术箱放在地上。
两个日本人走过来,一个搜身,一个检查箱子。
搜身的那个人动作很快,从肩膀摸到裤脚,每一个口袋都翻了一遍,连鞋底都看了。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检查箱子的那个人把手术箱打开,一层一层地翻,器械、纱布、磺胺瓶、缝合针,每一件都拿起来看了看,连纱布下面都掀开了。
什么都没有。
他合上箱子,站起来,也摇了摇头。
“可以走了吗?”林言的声音很平。
那个会说中文的日本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
林言拎起手术箱,往巷口走。
黄东平跟在他后面,四个洋徒弟和小刘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巷子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街口。
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了车,发动车辆驶出巷口,拐进霞飞路,汇入车流。
林言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那两个日本人不是随便来的。
他们在守株待兔,等着看谁会来,等着看谁会在现场表现出异常。
谁来了,谁就是红党的人。
谁在现场多停留一秒,谁就有问题。
结果人没等来,又开始担心做手术的人可能存在问题,这才搜身。
好在相机已经在自己手里了。
只是林言有些想不通。
之前一直很硬气的公董局,之前和日本人有那么大冲突的公董局,怎么现在和日本人开始合作了。
........
另一边
土肥原贤二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慈心医院一众医生离开的背影,再看看汽车上忙碌寻找的下属,脸色阴沉。
不多时,一名下属前来汇报:
“将军,整个汽车都翻遍了,尸体上也翻遍了,什么都没有。”
“好,我知道了。”
土肥原贤二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对方离开,然后问旁边的影佐祯昭:
“你说,那些东西到底在哪里呢?”
“将军,这些医生没有夹带,车里面也没有,红党也没有安排营救,只有一种可能...”影佐祯昭顿了顿,“那就是高染翔把东西放在了某个地方,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红党其他人争取时间。”
土肥圆贤二沉默良久。
他之所以要在这个巷子内搞这么多事,就是因为对方太反常规了。
一个带着绝密情报的人,不往人多的地方跑,不往租界中心跑,反而钻进一条死胡同。
这不是逃跑,这是赴死。
他是准备用自己的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把东西早就传递走了。
“不对。”土肥原贤二摇了摇头,“他完全没必要进入这么一个死胡同,而是应该往人多的地方跑,让我们投鼠忌器。”
影佐祯昭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土肥原贤二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开。
地图上是法租界的街区图,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赵王教路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沿着巷子的走向慢慢划过。
“他从青浦过来,一路躲过了我们三道关卡。到了法租界,他不去联络点,不找红党的人,反而拐进这条巷子。”土肥原贤二的手指停在了死胡同位置,“他知道我们在追他,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所以,他选择了这里。”
影佐祯昭的眼睛眯了一下。
“将军的意思是,他把东西藏在了这里?”
“不是藏在这里。”土肥原贤二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条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巷子,
“是丢在了这里,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他有十秒钟的时间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
十秒钟,足够他把东西扔进某个角落。
下水道,墙缝,垃圾桶,屋顶,都有可能。”
他转过身,看着影佐祯昭。
“东西一定还在,他没有机会送出去,红党的人也没有机会取走。我们在这里守了这么久,没有人来,没有人靠近。
说明什么?说明红党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
影佐祯昭点了点头。
“将军,我立刻安排人深度清理。整条巷子,每一寸都要翻过来。”
“下水道也不要放过。”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冷了下来,“法租界的下水道虽然窄,但也能藏东西。派人下去,一段一段地找。”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