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了。
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终于在满足的饱嗝和收拾碗筷的碰撞声中落下帷幕。
周桂香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站在堂屋门口,扬声招呼道,
“行了行了,都别磨蹭了,赶紧收拾收拾歇了吧,明儿个还有一大堆仗要打呢!
该上工的上工,该进山的进山,该出摊的出摊,都养足精神!”
家里人应着,各自散去。
林清山和张春燕抱着已经困得直揉眼睛的知暖和柏川回了东厢房。
林大勇默默收拾了纸扎铺子的门口,扶着林清芬,也回了自己屋。
周桂香最后检查了一遍灶膛里的火是否彻底熄灭,又给土黄的碗里添了一碗剩粥拌菜汤,这才掩上堂屋的门,回了自己屋。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秋虫的低鸣和土黄偶尔吧嗒嘴的声音。
然而晚秋却没有立刻回屋睡下,而是叫住了刚洗漱完即将回房的林清舟,
“三哥,”
晚秋走到近前,
“明日你在家,能否帮我劈一些竹篾?”
“要哪种尺寸的?”
“就是从前编竹编挎包的那种,宽窄薄厚都一样。”
“你要送人?”
“嗯。”
林清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好。”
“多谢三哥。”
晚秋没有多余的解释,得了肯定的答复,便转身回了南房。
回到南房,推开房门,屋里一灯如豆。
林清河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见她进来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
刚刚她跟三哥说的话声音并不小,在安静的院子里林清河也听了个清楚,
“怎得又要编那挎包?你不是已经好些日子没动那活儿了么?”
晚秋走到床边坐下,一边拆头上的发辫,一边轻声道,
“宝儿时常给我带吃食,还把她父亲珍藏的营造书籍借给我看,
我跟她约好了,等我休沐那一日,要好好陪她玩一天,
咱家也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东西,我想亲手编一个挎包到时送给她,也算是我的心意。”
林清河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这么忙,又要学手艺,又要应付厂里那些人,哪里还有工夫编这个?
你起好了形就交给我,我来做也是一样的。”
晚秋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坚定,
“我想亲手做,她待我真心,我也想用真心回她。”
林清河看着她灯下半明半暗的侧脸,没有再劝,只道,
“那也好。”
他又问,
“那你何时休沐?可定了日子?”
晚秋道,
“我也不知,船厂的规矩我还未完全摸透,等明日去问问师傅,他老人家说了算。”
林清河听了,便不再说话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回手中的医书上,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晚秋察觉到他的沉默,放下手里的梳子,侧过头看他,轻声道,
“可是会想我?”
林清河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晚秋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意却偏要装作不在意的别扭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她放下发辫,凑过去,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哄,
“我后面还有休沐的呀,等下次休沐,我便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可好?”
林清河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才慢慢翻过身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靠了过来,抵在晚秋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晚秋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过了一会儿,林清河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晚秋....若是有一日,你真的彻底走出了清水村,不能丢下我。”
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抬起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声音很轻,却很稳,
“若是真有那一日,我不止要带上你,我们一家人,一个都不会分开。”
林清河靠在她肩上,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问了一句,
“真的?”
晚秋望着灯焰,目光沉静辽远,
“我会努力的。”
林清河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脑袋往她肩窝里又埋深了一些。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个正在夜色中缓缓积蓄力量的农家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