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天色刚蒙蒙亮,林家小院便在细微有序的声响中苏醒过来。
去镇上打工的四人,趁着清晨的凉意,在淡淡的雾气中离开了村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周桂香送走了上镇里的人,回到院子里,挽起袖子,看了一眼墙角那几只大竹筛。
昨天带回来的野菜,经过一夜的摊晾,已经蔫了不少,水分收了大半,正是最适合加工的时候。
她蹲下身,用手翻了翻那些已经蔫软的荠菜,苦菜和马齿苋,满意地点了点头。
“疏影,”
她扬声喊道,
“你先把暖姐儿和川哥儿喂了,哄好了,然后过来帮奶奶搭把手,
今天咱们把这些野菜都收拾出来,趁着日头好,晒一批干菜。”
“哎!来了!”
疏影正在屋里给知暖和柏川兑温水,听到喊声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她手脚麻利地给两个娃娃喂了水,又检查了尿布,将他们分别放进两个并排摆放的娃娃椅子里,
确保他们能看到彼此,能看到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又不会磕碰到,这才快步走到周桂香身边。
两人在井台边蹲下,面前是几大筐已经蔫软的野菜。
周桂香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做盐干菜,第一步不是直接晒,要先焯水,水烧开了,把野菜放进去滚一滚,捞出来沥干,再用盐揉搓,这样才能入味,存放的时候也不会坏。”
灶房里很快烧起了一锅开水。
周桂香将洗净的野菜分批放入沸水中,用长筷子快速翻搅,不等它完全变色便捞起,投入旁边装满冷水的木盆里过凉。
疏影则负责将过凉的野菜捞起,用力挤干水分,摊放在干净的竹筛上,晾至表面不再滴水。
这一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为繁琐。
三十斤野菜,要分七八锅才能焯完。
灶膛里的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水要保持将沸未沸的状态,才能既去掉野菜的生涩味,又不破坏它的口感和色泽。
周桂香守在灶台前,手一刻也没有停过。
疏影则在灶台和井台之间来回穿梭,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但她的脚步始终轻快,没有丝毫怨言。
焯过水的野菜在竹筛上摊开,在秋日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深绿的光泽。
等表面水分晾干后,周桂香将它们收入干净的木盆中,撒上粗盐,开始用力揉搓。
她的手劲很大,揉搓的动作带着一种多年练就的节奏感,每一把野菜都被盐粒均匀地包裹,渗出微微的汁液,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咸鲜的草本气息。
“奶奶,我来试试。”
疏影洗净了手,学着周桂香的样子,抓起一把焯过水的野菜,撒上盐,开始揉搓。
她的手小,力气也不大,但胜在认真,一下一下,有模有样。
周桂香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笑意,也不打断,任由她自己摸索。
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所有的野菜都已被盐充分揉透。
周桂香指挥着疏影,将揉好的野菜一层层码进一个干净的陶瓮里,每码一层,便用拳头压实一层。
最后盖上瓮盖,又用湿泥封住缝隙,放在阴凉通风的墙角。
“让它腌上三天,等入了味,再拿出来晒干,就成了。”
周桂香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
焯过水的野菜在竹筛上已经晾得差不多了,表面干燥,色泽深沉。
周桂香和疏影一起,将它们搬到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摊开暴晒。
一排排竹筛整齐地摆开,深绿色的野菜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混合着盐分和草木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周桂香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正好,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
她心里又活络起来,后山那片坡地的野菜还多着,趁着这几日天气好,多存一些总是没错的。
等那挡风帘子做好,茶摊的棚子搭起来,野菜饼子一卖,这点干菜恐怕还不够用的。
她解下腰间的围裙,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正在井台边洗手的疏影道,
“疏影,奶奶再上一趟山,你在家看好弟弟妹妹,日头好的话,过半个时辰把那些野菜翻一翻,让它们晒得匀些。”
疏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力点了点头,
“哎,奶奶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呢。”
周桂香背起那只大竹背篓,又别上镰刀,推开院门,走进了秋日上午明亮而清朗的阳光里。
她的脚步稳健,腰板挺直,看不出半点疲态。
疏影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奶奶的背影沿着山路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一片苍翠之中,才转身回到院子里。
她先去看了一眼摇床里的知暖和柏川,两个小家伙都醒着,正并排坐在各自的椅子里,互相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话。
她又检查了一遍他们的尿布,确认干爽,
她看着两个并排坐在娃娃椅里的小人儿,心里琢磨着,
总这么坐着也不是个事儿,腿脚都伸不直,怪憋屈的。
她想起昨天收拾杂物时,在杂物间看到一张旧竹席,虽然边角有些磨损,但篾片还完好,擦干净铺在地上,足够两个小家伙在上面爬了。
说干就干。
疏影先去杂物间将那张旧竹席拖了出来,用湿布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两遍,又拿到阳光下晾了晾,等水汽全干了,才在堂屋正中央的空地上铺开。
竹席很大,足有六尺见方,铺开后整个堂屋的地面几乎占去了一半。
她又检查了一遍席面,确认没有突出的毛刺或断裂的篾片,这才放心。
“好了,可以下来了。”
疏影走回娃娃椅边,先解开知暖身上的系带,将她小心地抱起来,放在竹席中央。
知暖一接触到平坦宽大的席面,随即手脚并用地在席子上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串兴奋的“啊啊”声。
疏影被她逗笑了,又转身去抱柏川。
柏川被放到席子上后,先是坐稳了,四下看了看,然后伸手去够知暖手里的布球。
“哎,别抢,这儿还有一个。”
疏影从旁边的小篮子里又摸出一个同款的布球,塞到柏川手里。
柏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球,又看了看妹妹手里的那个,似乎在比较哪个更好,最终决定两个都要!
他把自己的那个紧紧攥在手里,又伸手去抓知暖的。
知暖不给,往旁边一躲,两个小人儿便在席子上滚作一团,发出咯咯的笑声。
林清芬听到动静走过来,看到堂屋里铺了席子,两个孩子在席子上玩得正欢,不由得笑了,
“这法子好,寻常有时也会放他们在地上顽,难为你想得到。”
林清芬也在席子边得椅子上坐下,靠着门框,一边看着两个孩子,一边拿起针线簸箕里的一只鞋底,慢慢地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