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缓坡上,茶摊的热闹从午时初开始,便一直没有停歇过。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鼎罐的底部,罐里的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白色的蒸汽不断从罐口冒出来,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团温暖的白雾。
火塘周围,七八个力工或蹲或坐,手里捧着热茶,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闲聊,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做,就伸着双手凑在火边,享受那片刻的暖意。
张大江今天又带了几个新面孔过来。
他蹲在火塘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也不急着喝,就那么捧着暖手,嘴里跟旁边的工友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地扫一眼妹妹那边,看她忙不忙得过来。
张春燕确实在忙。
她穿梭在几个客人之间,给这个添茶,给那个加水,嘴里还应着各种问话,
“明儿个还出摊不?”
“出,只要不下刀子,都出。”
她一边应着,一边留意到一个细节,好几个工友从怀里掏出来的饼子,都是早晨出门时带的,到了这会儿已经凉透了。
有的人就这么干啃,啃一口饼子,喝一口热茶,把饼子在嘴里含一会儿,靠茶水的热度把它焐软了再咽下去。
也有的人把饼子掰成小块,直接泡进热茶里,泡软了再捞起来吃。
张春燕看着,心里头琢磨开了。
这天越来越冷了,光有热茶,饼子是凉的,总归差了点意思。
要是能帮他们把饼子热一热,那可就齐全了。
可怎么热呢?
她那摊子上只有一个鼎罐,是用来烧水的,总不能把饼子扔水里煮吧?
她一边给客人添茶,一边想着这个问题,眉头微微蹙着,手上的动作却不慢。
张大江注意到妹妹的神色,趁着添茶的间隙,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春燕,咋了?想啥呢?”
张春燕放下陶罐,指了指火塘边一个正在把凉饼子掰碎了泡进竹杯里的工友,压低声音道,
“二哥,你看,这大冷天的,他们就啃凉饼子,
我就想,能不能想个法子帮他们把饼子热一热?就是...咱这摊子上就一个鼎罐,总不能把饼子扔水里煮吧?”
张大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注意到了那个工友的动作。
他蹲在火塘边,盯着鼎罐里翻滚的热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
“你这鼎罐一直在冒热气,要是上面摞个蒸笼,把饼子往里头一放,盖上盖子,焖上一会儿,不就热热乎乎的了?”
张春燕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蒸笼?”
“对啊,蒸笼。”
张大江比划了一下,
“你家不是会竹编么?编个蒸笼还不简单?
大小就照着你这鼎罐的口径来,往上一搁,严丝合缝的,里头热气足得很,
饼子放进去,用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就透透了。”
张春燕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脸上露出喜色,
“这个好!蒸笼嘛,家里就有现成的,之前家里编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都有,我明儿个就带一个过来!”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火塘边那几个正在啃凉饼子的工友,提高了声音道,
“各位大哥,你们且等一等!明儿个我带个蒸笼来,往后你们再带饼子过来,我帮你们蒸热了吃,不收钱!”
这话一出口,火塘边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当真?那可太好了!”
“妹子,你这也太实在了!”
“就冲你这蒸笼,我明儿个还来!”
一个黑壮汉子啃着泡软的饼子,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
“大江妹子,你们这摊子啥时候也卖饼子啊?你要是卖,我头一个照顾你生意!”
张春燕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脸上带着笑,语气却一点也不含糊,顺嘴就接了下去,
“这位大哥,不瞒你说,家里已经在琢磨了,野菜饼子,到时候做好了,保准让大家吃饱又吃好,快了快了,尽快卖!”
“那可说好了啊!”
“就是,到时候可别忘了通知咱们!”
火塘边的气氛更加热闹了。
几个力工你一言我一语地起着哄,有人已经开始盘算野菜饼子配热茶是什么滋味,有人则跟张春燕开玩笑说,
“到时候可别涨价”。
张春燕一边应着,一边给众人添茶,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张大江蹲在一旁,看着妹妹忙前忙后的身影,又看了看火塘边那些被热茶和火光映红了脸的工友们,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温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