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友们陆续散去,火塘里的余烬还在散发着最后的热气。
张大江没有急着走,他帮张春燕将散落的竹杯收拢到一起。
张春燕在一旁收拾竹凳,嘴里念叨着,
“二哥,你赶紧回去上工吧,别耽误了活儿,这儿我自己来就行。”
“不急,也就这几样东西了,搭把手快些。”
张大江闷声应着,手上动作没停。
他将最后一只竹凳叠好,放到板车边上,又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遗落的,不知是谁掉的一截草绳,
随手揣进怀里,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我走了,你个人小心些。”
“哎,二哥你放心吧。”
张大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很快,不多时便回到了货场。
下午的活儿已经开始了,几个相熟的工友正扛着麻包往仓库里送,看到他回来,有人扬声招呼道,
“大江!回来了?你妹子那摊子今日咋样?”
“好着呢。”
张大江走过去,接过一个麻包扛上肩,边走边说,
“人不少,火塘一烧,热茶一供,坐了一地的人。”
“那你咋不跟着一起干?”
另一个工友跟上来,与他并肩走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你妹子那摊子做得有模有样的,你咋不去搭把手?
把你婆娘也叫出来,一家子一起干,不比在这儿扛包强?
再说了,你那妹夫都有牛了,拉货摆摊都便宜,你们跟着干,不比在这儿受累强?”
张大江脚步不停,扛着麻包走到仓库门口,一弯腰将麻包卸下,直起身来拍了拍肩上的灰,
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生意哪有那么好做的,你是不知道,我妹子这摊子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几个工友都竖起了耳朵。
有人接话道,
“怎么来的?我听说她以前不是在码头东边摆的么?那位置可好啊。”
“有什么好的,都是我妹子一家做起来的,之前哪里哪有人气。”
张大江蹲下身,又扛起一包,边走边说,
“那位置是被人抢了去的,人家关系大,说撵人就撵人,
她现在这地方,是河滩边上最偏的角落,要不是有个火塘聚着人气,谁乐意绕路过去?”
几个工友听了,面面相觑了一阵,有人低声道,
“这事儿我也听说过一些...”
张大江没有接这话茬,只是继续道,
“至于我那妹夫,有牛咋了?
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在镇上扛包,一天跑好几趟,牛要喂要歇,车要修要补,哪样不要钱?这年头,哪有好挣的钱。”
他说着,将第二包麻包卸下,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声音低了些,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几个工友说,
“我妹子在家里的时候,也是爹娘疼着长大的细幺妹,
到了别人家当大嫂,一大家子的生计都要操心,
你们看看她,风里来雨里去的,天天跟你们这群糙汉子打交道,端茶倒水的,还得赔着笑脸.....”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我才舍不得让我婆娘来。”
他最后那句话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几个工友都听见了。
有人“嘿”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揶揄,
“我看你啊,不是舍不得你妹子,是怕你婆娘跟你跑了!谁不知道你这么大岁数才娶上新媳妇儿?”
张大江一听,脸顿时涨红了,脖子一梗,
“我好大岁数了?我不过二十有五!”
旁边另一个工友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惊讶,
“二十五?我跟你一般大,我孩子都八岁了!”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张大江被噎得说不出话,抬脚作势要踹那个说话的工友,那人早笑着闪开了。
笑声在货场上空回荡开来,连旁边几个不认识的力工也被感染,跟着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贫了,干活干活!”
张大江笑骂了一句,弯腰又扛起一包麻包,大步朝仓库走去。
-
林清山这边,正将最后一趟棉花的铜板揣进怀里,
王管事就从货场账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清山身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远远地招呼一声“林大个儿,过来”,而是自己走了过来。
这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王管事走到近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大个儿,我问你个事。”
林清山见他这副神色,心里有些纳闷,但还是爽快地应道,
“王管事你说。”
“你跟西街郑记纸铺的郑老板,打过交道?”
林清山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个郑老板。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道,
“郑记纸铺....是那个,戴个瓜皮帽,瘦瘦的,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的那位?”
他回忆了一下,又道,
“就前几日,我还给他送过一回纸,他咋了?”
王管事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继续问,
“你跟他,有没有什么过节?”
林清山被他问得一头雾水,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
“过节?没有啊,就送了一回纸,他嫌分量不足,想扣我运费,后来也没扣成,该给的七文还是给了,
就这点事,哪算什么过节?我们这些做活的,哪能跟主顾计较这些。”
他说得很坦然,语气里没有半分遮掩和犹豫。
王管事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林清山那张黝黑憨厚的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低沉了下来,
“没有就好,我跟你说,郑老板死了。”
林清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啊?死了?!没救回来啊?”
王管事摇了摇头,
“没有,听说是被毒死的,送医的时候人就不行了,没撑过夜。”
林清山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惋惜的叹息,
“这....这也太......那老板看着还挺年轻的啊,也就四十出头吧?家里还有孩子吧?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王管事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做事还是得讲良心啊...把人逼急了,谁都不好过,落的这个结果。”
林清山也煞有介事的点头,
“是啊,还是要讲良心,多半是把人逼狠了,不然谁愿意做这种事情,犯案的人抓到没有?”
王管事声音更低了些,
“就是没有我才问你呢,最近小心些吧,若是官府查起来,都要连带问一问的。”
王管事观察着林清山的脸色,林清山并没有任何慌乱之色,
想来也是,这大个子不至于干出这种事,他又伸手拍了拍林清山的肩膀,
“行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就随口一问,你忙你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