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天刚亮。
刘秀云就起来了,把红枫叫醒,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镇上住了一个月不到,铺盖卷是自家带的,
锅碗瓢盆是也拿的少,衣裳也就那么几件。
她把被褥叠好,拿粗布裹了,锅碗装进背篓,又去灶房把剩下的米面装在布袋里,扎紧口子。
红枫那边,把他的书、笔墨、砚台一样一样收进布包袱里,又把那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搁在背篓上头。
收拾完了,刘秀云站在院子中间,看了最后一眼。
“走吧。”
刘秀云背起背篓,红枫也背了个小的。
母子俩出了院门,刘秀云回头看了一眼隔壁。
何婶子的院门还锁着,门板上贴了官府的封条,白纸黑字,封条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
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钥匙,还是何婶子给的。
交了三个月的租子,可如今何婶子被抓了,这院子她也住不下去了。
刘秀云走到巷口,站住了。
往左是出镇的路,往右是明德堂的方向。
她犹豫了一息,还是拉着红枫往右走了几步,她想再看一眼。
远远就看见了。
明德堂的两扇门板上交叉贴着两张封条,也是白纸黑字,比何婶子门口那张还大。
门楣上那块匾额歪了半寸,门口的台阶上落着几片枯叶,没有人扫。
院子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读书声,也看不见人影。
隔壁铺子的伙计正站在门口朝这边看,见刘秀云来了,也没打招呼,只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铺子。
刘秀云站在明德堂门口,心里肉疼的很。
这学堂,红枫只上了不到一个月。
二两银子的束脩交出去,如今书没念成,银子打了水漂,连学堂都被封了。
她攥了攥红枫的手,转身往出镇的方向走。
出镇的路走了一个多时辰。
母子俩谁也没怎么说话。
李红枫背着背篓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看她。
日头从东边慢慢升上来,照得路两旁的田埂亮堂堂的。
走到清水村地界的时候,刘秀云才松了口气,脚步也慢了些。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李德正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沈雁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把豆角在择。
李大海在灶房门口坐着,面前搁了碗药,冒着热气还没喝。
三个人听见院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看见刘秀云和红枫一人背着一个背篓进来,三个人都感到诧异。
“怎么了?”
李德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怎么回来了?红枫不上学了?”
刘秀云没说话,先把院门关上,插上门闩。
然后走到堂屋门口,把背篓卸下来,喘了口气。
“都进来,我有事说。”
四个人进了堂屋,关上门。
刘秀云把红枫拉到身边坐下,才压低声音,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何婶子被官兵抓走,到各书院被围,到红枫被圈在偏院里一整天,
到那些发抖的孩子被把脉带走,到最后明德堂被封。
她说完,堂屋里静了好一阵。
沈雁听完,内心已经被吓死了,嘴唇哆嗦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刘秀云,半天才挤出一句,
“何婶子...被抓了?”
刘秀云点了点头。
沈雁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她攥着自己的衣襟,声音发抖,
“那她...她会不会把我供出来?我吃了她那么多东西,官府要是查到我头上...老头子,我会不会被抓走?”
李大海的脸色也白得跟纸似的。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他不举了。
从镇上回来快半个月了,药也吃了,可底下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他本来还抱着指望,想着日子久了慢慢能缓过来。
可如今官府在查神仙蜜,他要是被抓走,自己这事还能怎么调理?
往后别说念书,连人都做不成。
李德正坐在八仙桌旁边,半天没说话。
他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也比从前多了,看着老了好几岁。
李德正拿手撑着额头,手指头在太阳穴上按了又按。
“都别慌。”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慌也没用。”
他抬起头,看了看沈雁,又看了看李大海。
“你们两个记住,从今日起,谁问起来,你们就是吃坏了肚子,在村里养了半个月,别的一概不知,
何婶子给你们送过东西,你们收过,可吃了之后闹肚子,后来就不敢再吃了,旁的一概不提,一概不知,听见没有?”
沈雁连连点头,抹了把眼泪。
李大海也闷声应了一句。
“还有,”
李德正又说,
“红枫的事,对外一个字不许说,就说学堂放假了,回来住几日。”
刘秀云应下了。
可说完这些,堂屋里又安静了。
李德正知道,光靠他这几句话,堵不住这个窟窿。
他心里清楚,神仙蜜这个案子,牵扯太大。
何婶子背后有人,周先生背后也有人。
官府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抓何婶子一个。
镇上抓了那么多人,早晚会查到村里来。
真查到沈雁和李大海头上,他们戒了半个月不假,可毒还没清干净,一验脉就验出来了。
到时候不止沈雁和李大海,整个李家都要搭进去。
商籍,科考,红枫的前程,全完了。
李德正感到绝望,脑子里像一堆浆糊,越是慌张越想不出法子。
他一个村中里正,能接触的最大的官就是镇上文房那几个书吏。
可如今这事,哪是书吏能管得了的?
堂屋里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了主意。
沈雁又开始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李大海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秀云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站起来。
“爹,”
她看着李德正,
“咱们别自己吓自己。”
李德正抬起头看她。
“这事到底怎么回事,咱们谁也不知道,何婶子被抓,明德堂被封,都是红枫回来说的,
官府没有一个人来村里问过话,也没有一个人跟咱们说过什么,咱们现在瞎猜,猜来猜去都是空怕。”
她又说,
“林掌柜在家吗?他还在村里吧?”
李德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林清舟是村里最聪明的人,见识也广。
这种事他兴许能看明白。
“今日三十,他应该从县里回来。”
李德正想了想,
“明日初一,他必定在村里,今晚他若回来了,我去请他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