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辰时刚过。
林清山带着李顺水在船台库房里刨木料。
晚秋画好的线一道道清清楚楚,两个人顺着线锯出大样,刨平边角。
库房里木屑飞扬,锯木声和刨木声从早响到晚。
正干着,外头传来车马声。
李顺水先听见的,抬起头来,侧着耳朵听了听,
“清山大哥,外头好像来了不少人。”
林清山搁下刨子,走到库房门口看了一眼。
几辆骡车停在船台外头的空地上,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家仆,穿的都是青布短褂,腰里系着同一色的绦带,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面皮白净,穿戴比旁人齐整些,正站在船台边上往这边张望。
林清山迎上去,拱了拱手。
管事还了一礼,客客气气的,
“这位可是林匠人的兄长?我们是陈府来的,奉我家小姐之命,来给船舱布置些东西。”
林清山点了点头,
“是,请跟我来。”
他领着那管事往船上走,后头十几个家仆提着、抱着、抬着,鱼贯跟上。
上了船,管事站在甲板上,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船擦得干净。”
他说了一句,
“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林清山没多话,只把舱门推开。
船舱里亮堂堂的,明瓦窗透进来的光铺了一地,架子、案子、柜子,样样擦得锃亮,连犄角旮旯都寻不出一点灰。
管事走到尾楼卧房,站在架子床边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床沿,干净得没有一丝浮尘。
他点了点头,回头朝那些家仆招了招手。
家仆们上来,一匹一匹的料子展开来。
有月白色的杭绸,有青灰色的苏绫,有浅碧色的细纱,还有几匹织了暗纹的织锦。
管事亲自挑了一匹月白绸,往架子床两边的床柱上一比,回头吩咐家仆,
“这两边各裁一丈,做帷幔,下摆要压一寸宽的边,用同色线绣缠枝纹。”
家仆们应了,当场裁布、穿针、走线。
针脚细密,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不大一会儿,架子床两边就挂上了月白帷幔,垂下来正好拖到床沿,下摆的缠枝纹在明瓦窗透进来的光里若隐若现。
管事又走到书斋舱,看了看案几和书架,挑了一匹青灰苏绫,吩咐家仆在书架靠墙那面绷了一层,又把案几上的文房四宝归置了一番。
笔架搁正,砚台摆稳,连镇纸都挪了挪,搁在一个不挡手的位置。
外花厅的窗下,管事让人挂了一幅浅碧细纱,半透不透的,窗外的景致隔了一层纱,像是笼在薄雾里。
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对瓷瓶、一只香炉、几卷书画,在花厅里一一摆好。
林清山站在舱门口看了一会儿,见他们忙得有条不紊,便退出来,冲管事说了一句,
“有吩咐就叫我,我在库房那边。”
管事点了点头,客气地应了一声,
“有劳林大哥。”
林清山转身回了库房,拿起刨子继续干活。
李顺水在旁边递料,眼睛却忍不住往船台那边瞟了几回。
他看见那些家仆一趟一趟地上下船,手里捧的、抬的,都是他从前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可是狠狠的开了眼界。
有一匹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在日头底下泛着光,他隔着老远都觉着晃眼。
“别看了。”
林清山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干活。”
李顺水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递料。
心里头那份稀奇劲儿还没散。
那管事说话文绉绉的,家仆们走路都带着规矩。
他心里念叨着,我就知道跟着林家一定差不了,
瞧瞧,林家跟这种人家打交道,着实不一般。
库房里刨木声又响起来,和船台那边偶尔传来的低声吩咐混在一处,
一个粗犷,一个细密,都各忙各的。
-
另一头,周桂香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揣上银票,又拿了个布包袱裹好,便出了门。
搭了林家的顺路船到河湾镇,径直往镇东那家砖窑去。
砖窑在镇东头,靠着河岸,一排大窑口冒着青烟。
场地上码着一垛一垛的青砖,方方正正,码得比人还高。
伙计们推着小车来来往往,窑工们赤着膀子往窑里添柴。
周桂香走到场院门口,站定了,四下看了看,才迈步进去。
一个伙计迎上来,二十出头,满脸灰,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大娘,看砖啊?”
“你们这儿砖怎么卖?”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一个乡下老太婆,穿得普普通通,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一看就是个农妇。
他嘴里的热乎劲儿便淡了几分,随口报了价,
“两文一块,买得多的话,一文八。”
周桂香点了点头,没急着说话。
她抬头看了看那几垛砖,又走到垛前,拿手敲了敲砖面,听了听声,又翻过一块看了看棱角。
砖是好砖,棱角分明,敲上去声音脆,没有裂纹。
伙计在旁边看着,见她敲砖看砖的架势,倒像是行家,不像来消遣的。
可他还是没太当回事。
一个乡下老太婆,能买多少?
几百块顶天了。
“我要八万块,还能少多少?”
周桂香说。
伙计愣了一息。
“啊?多少啊?”
“八万。”
周桂香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平的,
“单皮小停泥,高不过一丈,围一圈院墙,八万块都怕不够的。”
伙计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他扭头朝里头喊了一声,
“掌柜的!”
掌柜的从柜房里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看着和气。
伙计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掌柜的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周桂香一眼,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收了收,换了一副认真的神情。
“这位嫂子,”
他走过来,拱了拱手,
“你方才说,要八万块?”
“嗯。”
“八万块可不是小数目,算下来少说也得一百好几十两银子。”
掌柜的斟酌着措辞,
“嫂子,你...是替主家来问的,还是?”
周桂香没接这话,只从袖子里头摸出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张银票。
她拿两根手指捏着,从袖口里抽出来,露出小半截。
掌柜的目光落在那半截银票上,上头的字迹和印戳清清楚楚,
一百两。
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
居然是百两大票!
一个农妇打扮的老太婆,袖子里头揣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做了这些年买卖,还是头一回见。
“嫂子,”
掌柜的语气马上变了,
“里头说话。”
周桂香把银票收回去,跟着他进了柜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