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凤岐前脚刚踏入后院，后脚整个白府后院就忙活起来了。
两个粗使婆子把供品一样一样往马车上搬，三牲，果品，酒壶，香烛，还有几摞纸钱和那批绢扎。
白凤岐换了一身石青色暗云纹直裰，腰间只佩了一块玉带扣，没带刀。
今日祭祖，不带杀器。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白胜把那座绢楼搬上马车，架上戏台，码得稳稳当当。
那些绢人、金童玉女、花楼、酒楼，一座一座摆进车厢里，彩绘的面孔在晨光里鲜亮得很。
白凤岐多看了一眼那座绢楼。
楼阁飞檐，窗棂镂空，连檐角挂的小铃铛都是用细铜丝拧出来的，风吹过能微微晃动。
"这东西，谁做的？"
白宁福弓着腰凑过来，脸上堆着笑。
"回大少爷，是城里扎彩铺子的手艺，小的挑了好几家，就这家的活细，做出来的东西有灵气，不像别家那种粗制滥造的..."
白凤岐点了点头。
"办得不错。"
就四个字，白宁福却像得了赏似的，腰弯得更深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大少爷满意就好，小的就是怕您回来急着用，没敢挑太久..."
"走吧。"
白凤岐翻身上马，白胜和白宁福各乘一辆马车，后头跟着四个挑供品的脚夫，一行人出了白府后门，往城外祖坟方向去。
白家祖坟在青浦县城西五里地的凤凰坡，背山面水，风水上说的是"坐虎盘龙"的格局。
到了坟地，白崇武和宋金玉已经先到了。
白二老爷和白夫人薛令仪也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供品摆了一大片。
从京城回来的人祭祖，排场到底跟县里不一样。
香是上好的沉水香，纸是特制的金箔纸，连装供品的食盒都是苏工打造的朱漆描金盒子。
白二老爷那边带的供品，相比之下就显得寒酸了些，粗香，黄纸，一个掉了漆的木食盒，摆在白崇武那排供品旁边，高下立判。
白凤岐没管那些。
他下了马，先到白崇武和宋金玉面前行了礼，又到祖父祖母的坟前上了香，磕了头。
然后他站起来，目光往旁边移。
那里有一座新坟，碑面还泛着光，是去年才立的。
白景明。
他的堂哥。
白凤岐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墓碑，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碑面上刻的字，他走之前不是这样的。
原本只有"白公景明之墓"几个字，生卒年月，立碑人是白崇武。
现在多了两行小字，
右侧刻着"配吴氏桂花"，左侧刻着"子白麒麟"。
白凤岐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白景明死的时候是孤身一人，连个未婚妻都没有。
哪来的吴桂花？哪来的白麒麟？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白二老爷。
白二老爷正跟薛令仪低声说着什么，察觉到白凤岐的目光，嘴角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摆供品。
白凤岐没当场问。
他收回目光，在坟前上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转身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低声对跟在身后的白胜说了句，
"去查查这个吴桂花，哪儿来的，什么来历，什么时候配的婚，谁经的手。"
白胜点头，没多问。
白凤岐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补了一句，
"查清楚她生前是什么人，怎么死的，家里还有没有人。"
白胜依旧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跟了白凤岐许久，知道这位爷的个性。
多半是要补偿这女子的家人了。
配阴婚这种事，本身就是损阴德的勾当。
活人给死人配，不问人家愿不愿意，拿人骨血填自己的风水，
这种事，若那女子生前有什么冤屈，报应迟早要落到白家头上。
别看白凤岐杀伐果断，一刀一刀砍下去，手上沾的血数不清。
可在边关，杀的都是该杀的。
外敌，奸细，通敌叛国的，每一个，都是拿命换命。
白凤岐不怕报应，因为问心无愧。
他偏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但阴婚这种事...拿一个无辜女子的尸骨给死人配亲，当她是物件一样摆上去，
这不是打仗，这是造孽。
白凤岐无法接受这种事情。
因果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无辜的人不该被当作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