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入夜。
李家堂屋里灯点上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林茂源提着药箱进来,沈雁正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攥着衣角,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李大海靠在墙边,已经自己把袖子卷好了,露出手腕和胳膊。
林茂源没多话,打开药箱,取出针囊。
那排粗针在灯底下泛着冷光,沈雁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大海先来。”
林茂源说。
李大海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
李德正拿了绳子,把他手腕绑在椅背上,又递了块布团给他。
李大海接过来塞进嘴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林茂源取针,在灯上燎过,走到他身后。
几针下去,李大海的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绷得像块铁板,腿开始发抖。
但林茂源注意到,今日李大海的反应比头两日轻了些。
针入皮肉的时候,他的肌肉虽然还是紧,但不像头两日那样整个人弹起来。
额角的汗珠子还在往下淌,可没有像头一天那样疼得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林茂源收了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转了,再扎几日,脉象里的余毒就能清得差不多了。”
李大海把布团吐出来,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闷声应了句“嗯,多谢林大夫。”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看了一眼沈雁,什么也没说,回里屋歇着去了。
沈雁坐在炕沿上,看着李大海的背影,咬了半天嘴唇。
她不想扎,可她看见大海扎完针之后一天比一天好,味觉回来了,身上不再冒冷汗了,夜里也不怎么闹了。
她要是现在不扎,万一官差来了,查出来只有她身上还带着毒,整个李家就完了。
李德正走到她跟前,低声说了句,
“忍一忍。”
沈雁点了点头,把手腕伸出来。
李德正把她绑在椅背上,递了布团。
她含住布团,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痛的她汗把头发都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林茂源不为所动,一针一针扎完,又留针了一刻钟,才取出来。
扎完之后,沈雁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李德正解开绳子,把她扶到炕上躺下。
林清河端了药来,浓黑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沈雁闻到那个味就想吐,可李德正把碗往她嘴边一搁,她到底接过来,一口一口灌了下去。
李大海那边,李德正也端了一碗进去。
李大海没让他喂,自己接过来闷头喝了,把碗往桌上一搁,翻身躺下了。
林茂源收了药箱,对李德正说,
“还有五天,中间要是有什么变化,随时来找我。”
李德正点了点头,送他们出门。
夜色沉沉的,月亮被云遮了,院子里黑得看不见五指。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林茂源和林清河的灯笼光消失在巷口,才把门关上。
这几日他每天往镇上跑,打听消息。
头一日抓人之后,书院依旧查封着,门口贴着封条,没有人进出。
得到的消息都一样,抓的人关在镇衙里,没有放,也不知道审没审。
有个战场上下来的白校尉每天骑着马在城镇里往返,负责这件事。
李德正每天回来,面上不显,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怕的不是沈雁和李大海再闹。
他怕的是官差哪天忽然上门。
到那时候,沈雁和李大海身上的毒要是还没清干净,一验脉就完了。
所以他盯着林茂源扎针,一天都不敢松懈。
沈雁哭着不想扎,他硬着心肠按着她扎。
李大海疼得满头是汗,他别过头去不看,但扎针的时辰一到,他一定守在旁边。
这一夜,扎完针吃完药,沈雁和李大海都睡下了。
李德正坐在堂屋里,把灯拨暗了,拿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慢慢抽。
林茂源和林清河提着灯笼走在村路上。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股凉意。
灯笼光照着脚下的土路,一步一个光圈。
走了一段,林茂源忽然开口,
“清河,这几日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有什么感悟?”
林清河想了想,说,
“爹,我发现大海的脉象变化比寻常药方快得多,尤其是肩井和膏肓两处,针下去之后,他后背渗出来的那层黄水,比吃药排得快。”
林茂源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
林清河斟酌了一下,
“这针法刚猛,每一针都有讲究,穴位,深浅,留针时辰,差一点都不行,
头一日您扎肩井,入了两寸,第二日入了两寸半,第三日只入了一寸半,
我琢磨着,这是随着毒浅了,针也跟着浅了。”
林茂源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胡子,脚步没停,
“你看到了,这针法最难的地方,不在扎,在度,
什么时候深,什么时候浅,什么时候留,什么时候出,全凭手上的感觉,
药方可以抄,针法抄不了。”
林清河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又走了一段,林茂源忽然说,
“明日你来动手吧。”
林清河脚下一顿,
“我来?”
“嗯,你看也看了几日,该上手了,我旁边看着,扎错了有我兜着。”
林清河想了想,没推辞,只说,
“我倒是有把握,就是不知道里正叔肯不肯,人家请的是爹,我毕竟年轻。”
林茂源低声说,
“我跟德正好好说说,他知道你不是胡来的,应该能应允。”
林清河应了一声。
两家人,一家在担心有今天,没明天,另外一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商讨着医术...
两个人提着灯笼继续往家走。
村路上安安静静的,两边的人家都熄了灯。
堂屋里,周桂香还等着,见他们回来,杜娘子把灶上温着的热水端出来。
林茂源洗了手脸,坐到椅子上,忽然想起什么,对林清河说,
“你明日扎针的时候,先扎合谷,再扎内关,曲池放到最后,留针比今日再短半刻,
还有,沈雁体比大海弱,受不住太久的针。”
林清河应下了,仔细记好。
等洗漱完回了屋,晚秋已经呈大字形的在床上睡了。
林清河却没有着急睡下,反而坐在灯下,把针囊取出来,一根一根擦干净,又拿灯上燎了一遍。
对着棉包好好回忆了几遍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