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宁福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笑,拱了拱手,语气是刻意拿捏出来的郑重,
"姑娘,令堂吴氏桂花,乃是我家二少爷的正室夫人,
在白府时,吃穿用度一概按少奶奶的规矩来,从未受过半点委屈,
虽后来二少爷仙游,吴氏也随他去了,但那是正经入过白家门,上过祖宗牌位的少奶奶,
黄泉之下,知道两个女儿有了着落,被白家正经认回,定然含笑九泉。"
梅花听着,明白了娘就是被卖去了白府,虽然不知道现在这样是为哪般?
至少这白府给了她正室夫人的名分。
还如此大张旗鼓的来接她和杏花。
梅花想着,以娘的个性,若是知道了,自己当上了大户人家的正室夫人,或许真能含笑九泉吧...
这就够了。
白宁福见她神色松动,趁热打铁,
"今日二老爷,二夫人亲自来接二位姑娘回府,认祖归宗,从此就是白家正经的小姐,
往后吃穿不愁,读书识字,请嬷嬷教规矩,姑娘,跟我们走吧。"
杏花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使劲拽梅花的袖子,
"姐!当小姐呢!咱们去吧!"
梅花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薛令仪在马车里,嘴角已经挂不住了。
她盯着梅花那张晒得微黑的脸,心里翻了个个儿,
这小丫头片子,还想拿乔?
白崇墨骑在马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若是不带回去,大哥能生剥了他。
梅花抬起头,声音清清楚楚,
"我不去。"
这三个字一出口,村口静了一瞬。
陈阿婆先急了,
"梅花!你这孩子!"
薛令仪差点没把帘子摔下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骂开了,
一个村野丫头,还敢挑三拣四?
白崇墨赶紧咳嗽一声,朝白宁福猛使眼色。
白宁福干笑两声,蹲下身,平视着梅花,语气放得又软又热乎,
"姑娘这是说哪里话?白家小姐,锦衣玉食,这是天大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你小小年纪,怎么..."
梅花打断他,
"让杏花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得给阿婆养老。"
对于梅花来说,自己的娘不是无根之萍,知晓了其安葬的地方,就足够了。
杏花愣住了,圆眼睛里蒙上一层水汽,
"姐...你不去?"
陈阿婆眼圈一下子红了,手抖着去摸梅花的头,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阿婆哪用你养老?
你去大户人家,有口饱饭吃,学点规矩,将来许个好人家,阿婆就心满意足了!
你去!"
梅花咬着嘴唇,还是摇头,
"我不去,阿婆养了我们这许久,我不能走。"
白崇墨脸都白了,压低声音对白宁福道,
"赶紧想办法!"
白宁福深吸一口气,脸上笑意不减,声音却压低了,只让梅花听见,
"姑娘,你听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娘在白府是正室夫人,你妹妹去了,你不去,
那这杏花到底是二小姐,还是大小姐?
你要是不去,外人怎么看?说白家亏待了长女?
传出去,对咱们家名声也不好,往后可是会影响二小姐议亲的,
你是个好孩子,难道要让你娘在地下也被人说闲话?"
梅花身子一颤。
白宁福又转头,提高声音,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再者,陈阿婆这边,白家绝不会亏待!
今日就给阿婆一笔银子,往后阿婆的生计,白家管了!谁要是敢动这孤寡一根头发..."
他猛地沉下脸,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
"就是跟白家过不去,这银子,是我白家赏的,谁要是敢打这银子的主意,白家可不认人。"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银票,五十两大票,又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一并塞进陈阿婆手里。
陈阿婆捧着银子,手直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梅花看着陈阿婆,又看了看杏花。
杏花眼巴巴地望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渴望,七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寄人篱下,
她只知道,去了白府,就能吃饱饭,就能穿新衣裳,就不用再跟着阿婆熬了。
梅花的目光落在阿婆颤抖的手上,那封银票被阿婆攥在手心。
这五十两银票,加上那锭十两的银子,对阿婆来说,是一笔从天而降的巨款。
有了这笔钱,阿婆的日子肯定比自己留在她身边要强得多。
自己留下来,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多一份拖累,阿婆还得为自己操心劳力。
而梅花也知晓也理解为何阿婆此时不开口将钱推回去,
如今家里靠着秀芹嫂子一个人上山砍柴,她看在眼里,也是心疼的,
她们这户,四个女人,只有秀芹嫂子还算得上劳力...
有了这笔银子,能让阿婆带着秀芹嫂子和平安,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不用再那么辛苦,这才是对阿婆最好的。
她的视线又移回杏花脸上。
杏花才七岁,自己要是只让杏花去,自己不去,
那杏花孤零零一个人进那高门大院,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谁能护着她?
自己是姐姐,要是就这么把妹妹一个人推过去,杏花在里面受了委屈,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替杏花做主,断掉杏花这条唯一的出路?
去白府当小姐,是杏花跳出农门的福气,她不能因为自己,就断送了妹妹的前程。
两难之间,梅花忽然明白了,只有自己跟着去,才是最好的法子。
她去了,既能让阿婆拿着银子过好日子,自己也能在那府里护着杏花,总归比杏花一个人强。
梅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哑了,
"好,我去..."
白宁福大喜,脸上笑出一朵花,
"姑娘答应了?好,好!快去收拾行李,咱们天黑前得赶回镇上。"
"...."
陈阿婆的院子里,梅花和杏花各自抱着个小包袱。
杏花的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半旧的布鞋,梅花的包袱里多了一把木梳和陈阿婆给的一包草药,说是防身的。
梅花跪在院里,给陈阿婆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泥地上,一声一声。
杏花也跟着照做。
"阿婆,梅花走了,您保重。"
陈阿婆抹着眼泪,手搭在梅花肩上,抖得厉害,
"走吧,走吧....到了白家,听话,别惹事,阿婆....阿婆没事,
有白家给的银子,阿婆以后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吃喝不愁到老了。"
杏花抱着陈阿婆的腿不肯松,
"阿婆,我以后赚了银子回来看你..."
"好,好,阿婆等着。"
陈阿婆把两个丫头扶起来,推着她们往院门口走。
自己站在门槛里头,扶着门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梅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破木板门,歪歪斜斜的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