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昏暗得像扣了口黑锅。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雁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坐僵了,屁股底下早就没了知觉。
她靠在大海肩上,迷迷糊糊地昏睡,又被冻醒,醒了再睡,反反复复,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
"哐当"一声,牢门开了。
刺眼的光劈进来的时候,沈雁下意识抬手挡眼睛,手指头都是抖的。
一个衙役站在门口,拿册子点了点,
"沈雁,李大海,李洪武,出来。"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沈雁腿麻了,差点栽倒,李大海一把捞住她。
他们被带到外头一间屋子,一个典吏坐在案后,拿笔在册子上划了几下,又招手叫衙役过来。
"绳子解了。"
衙役拿刀割断腕子上的麻绳,沈雁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紫红色的勒痕,愣了半晌。
"走吧,没事了。"
典吏头都没抬。
李洪武忽然冲上去,一把抓住那典吏的袖子,
"官爷!我哥呢?我哥李洪文呢?他还能放回来不?"
典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该放的放,不该放的放不了,回去吧。"
"官爷!我哥他..."
衙役过来把李洪武的手拨开,推了他一把,
"走!别耽误工夫!"
李洪武踉跄着退了两步,眼泪"唰"地下来了。
李大海扶着沈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洪武,低声道,
"洪武,走吧。"
李洪武抹了把脸,跟了上来。
三个人出了镇衙大门,日头一下子兜头浇下来,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沈雁眯着眼,好半天才适应。
她抬头看了看天,晌午了。
原来他们不止关了一夜,还又熬了一上午。
官府这是等确认他们没毒发,才肯放人。
"娘,咱走。"
李大海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雁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疼,脚底板像踩在刀尖上,可心里头有一股劲儿在往上顶,能出去了,能回家了。
她不敢笑,不敢哭,不敢做出任何太明显的表情,怕这到手的自由又飞了。
母子俩互相搀着,沿着官道往清水村的方向走。
李洪武走在后面,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
清水村,李德正家。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儿。
李红枫背着个背篓出去了,刘秀云打发他去的,说去后山捡点干柴回来。
孩子懂事,知道家里气氛不对,闷头就走了,连话都没多问一句。
堂屋里,刘秀云端着一碗稀粥走出来,放在李德正跟前的桌上。
"爹,你从昨儿晚上到现在水米没进,好歹吃两口,等娘回来了,瞧见你这个样子,心里该多疼。"
李德正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窝塌下去两坬,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比当初刚发现沈雁误食神仙蜜那会儿还憔悴,那时候好歹能治,还有希望,
这回是官府拿人,是刀架在脖子上,他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摆了摆手,嗓子像砂纸刮的,
"不饿。"
刘秀云没再劝,把粥碗往前推了推,退到一边。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
好像说的什么‘回来了。’
李德正猛地坐直了身子。
刘秀云也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
李德正"噌"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一把拉开院门,
日头底下,土路上远远走过来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头发散了半边,脸上灰一道泪一道,褂子皱得像咸菜,走路一瘸一拐的。
正是他日夜思念的身影。
沈雁。
旁边扶着她的是大海,仅仅被关了一天,就肉眼可见的疲惫。
再后面跟着李洪武,低着头,脸上糊满了泪。
李德正的腿像生了根,站在门槛上,一动没动。
沈雁远远看见那个站在院门口的身影,眼泪"呼"地涌上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李大海赶紧架住她。
"当家的..."
沈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里喊着,脚底下却迈不动步。
李德正一步跨下门槛,大步迎上去。
他走到沈雁跟前,伸出手,攥住她的胳膊。
沈雁看着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管哭。
李大海站在旁边,哑着嗓子开口,
"爹,我们回来了。"
李德正没说话。
他腾出一只手,按在大海肩膀上,捏了捏,目光又转回到沈雁的脸上。
日头晒在脸上,风从村口灌进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李德正什么都听不见了,眼里就剩一个人。
另一边,李有财从自家院门里冲出来了。
他听见外头说有人回来了,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土路上,一眼就看见了李洪武。
"洪武!洪武!"
李有财扑过去,两只手抓住李洪武的肩膀,眼睛瞪得通红,
"你哥呢?洪文呢?!他人在哪?!"
李洪武看着他爹,嘴唇哆嗦着,
李有财的手越攥越紧,
"说话啊!你哥呢?!"
刘秀云也跟着从院门里出来了,站在李德正身后,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上前一步轻声道,
"爹,娘,咱们快回家吧,都晌午了,水米没沾牙,看娘和大海这模样,怕是昨儿就没好好吃东西,先回家,热碗粥喝了再说。"
李德正像是被这句话拽回了魂,回过头看了刘秀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沈雁,
她嘴唇干裂,脸上泪痕混着灰,整个人轻得像片纸。
他点了点头,手臂收紧,半扶半搀着她往院门走。
"走,回家。"
土路上,只剩李有财和李洪武。
李有财还攥着儿子的肩膀,眼睛瞪得通红,
周围的人可没那么客气。
王婶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鞋底子,
"洪武啊,你哥咋没回来?"
"就是啊,怎么就你们回来了?洪文呢?"
赵老爷子皱着眉头,
"洪文咋回事?官爷没放他回来?"
"是不是犯了啥大事啊?"
有人小声问。
"有财,你家洪文到底干啥了?前些日子不是还跑山货去镇上吗?"
七嘴八舌的,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上来。
李洪武低着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咬着牙,一个字不吐。
他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孩子,一点不知事,他哥碰了神仙蜜这事,怎么可能当着村里面这么多的人说出来?
可李有财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晃他的肩膀,
"洪武!你说话啊!你哥到底咋了?!"
李洪武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扶住李有财的胳膊,
"爹...回家说,回家再说。"
"你..."
"回家说。"
李洪武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重了些,
李有财愣愣地看着儿子,没再追问。
李洪武搀着李有财,一步一步往自家院门走。
周围的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追了两步想再问,被李洪武冷冷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王婶缩回院门里,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看来这事儿可不简单啊..."